有个老农凑近投疑箱，伸手摸了摸，又缩回来，嘀咕：“真能写？写了真有人看？”
旁边人说：“陈大人说了，五天后就来人查账，到时候一条条对，漏一个都不行。”
“那……我写点啥？”那人犹豫着。
“写你怀疑谁多领了呗。”另一个接口，“反正不抓人，先查再说。”
傍晚，陈砚舟回到办公所，天还没黑透，他坐在灯下，翻看刚刚整理好的首期三级账册。三本并排摆着，他用红笔在关键处画线，核对编号与数量。
账房先生端了碗稀饭进来：“吃点吧，您一天没正经吃饭了。”
“放那儿。”陈砚舟没抬头，“对了，明天开始，你带两个人，专门盯公示板和投疑箱。每天早晚各开一次，把条子收上来，分类登记。”
“要是没啥内容呢？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他说，“说明大家都安心种地，没人想搞鬼。”
账房先生点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屋外，夜风轻轻吹过，院角那口投疑箱静静立着，木制的小门关得严实，锁扣上了铜片，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公道自在人心”。
陈砚舟合上账本，起身走到窗前。
远处田里，新苗已经长到一拃高，绿油油的一片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他知道，这些苗能活下来，靠的不只是技术，更是接下来能不能守住每一粒粮、每一笔账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，是白天写的制度细则，背面空白处，他自己加了一行小字：
“粮可种，账可查，权不可私。今日立规，不为信谁，只为防蠹。”
写完，他把纸折好，夹进账本里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召集所有人开会。
“从今天起，所有采购必须双人同行。”他宣布，“买一捆草绳，也要两个人签字。一个人病了？那就等他好了再来办。没商量。”
有人想争辩，张了张嘴，最终没出声。
“还有，”他补充，“所有发放现场，必须张贴当次物资清单，并由领取人按手印或画押。监督人当场核对，拍照存档。”
“拍……照？”一个年轻官吏愣住。
“不是让你拿镜子照。”陈砚舟看了他一眼，“是安排专人绘制现场图，标明时间、地点、人数、物资种类与数量，附在账册后面。以后查起来，一看就明白。”
那小吏脸一红，赶紧低头记。
散会后，陈砚舟亲自去了村口，检查公示板的加固情况。木桩打得深，板子用铁钉钉牢，风吹不动。
他蹲下身，看了看投疑箱底部，确认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
站起身时，他对守在这里的杂役说：“每天打扫周围，别让小孩往里扔泥巴。这箱子不大，但它装的是规矩。”
杂役用力点头：“您放心，我天天擦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，晒得地面发烫。
陈砚舟站在板子前，望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，忽然问：“今天有投条子吗？”
“开了两次。”杂役说，“早上收了一张，下午还没开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条子是用粗纸写的，字歪歪扭扭：
“四月初六发的炭，孙家沟领了八百斤，但他们家灶都没生火，炭堆在屋檐下淋雨。是不是有人多报了？”
陈砚舟看完，把纸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
他没声张，也没派人去查，只是回到办公所，把这条子夹进了当天的账册副本里。
晚上，他在灯下继续核账，一边翻一边用炭笔在纸上记要点。写到“孙家沟炭料发放”时，停了一下，画了个圈。
窗外，虫鸣阵阵，夜已深。
他知道，这张条子可能是个误会，也可能是个开头。
但他更知道，制度建起来了，能不能立住，不在纸上，而在第一个敢写、第一个敢查的人身上。
他吹灭灯，躺下休息。
明天是初十，第一批独立审查员就要来了。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还在过流程：三级账比对、编号核验、现场图对照、疑点追踪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，迷迷糊糊间，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睁开眼，天刚蒙蒙亮。
他披衣起身，推开门。
村口那块公示板前，站着几个人，正踮脚看着上面的新内容。
那是昨晚刚贴上去的第二期流水。
他们指指点点，有人在数名字，有人在念数字。
一个孩子大声读：“……四月初九，拨付锄头十七把，用于整地除草。发放名单如下：赵大根、刘石头、李春花……”
陈砚舟站在远处，没走近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风从田里吹过来，带着青苗的气息，也带着一点点尘土的味道。
公示板上的纸哗啦作响，像在回应某种无声的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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