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到村口那块新搭的木板，陈砚舟已经站在办公所门口了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，边走边看，眉头没松过。昨晚上那阵风刮得厉害，草棚顶差点被掀了，他睡了不到两个时辰，眼下青黑一片，可脚步没停，径直进了屋子。
屋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穿灰袍子的官员，都是县里派来管赈灾的，有管粮的、管工的、管账的，一个个低头喝茶，没人说话。见他进来，都站起身，喊“陈大人”。
“坐吧。”陈砚舟把纸往桌上一放，“不搞虚礼，咱们开门见山。”
他走到墙边，指着一张手绘的流程图：“从今天起，所有物资进出，必须走这个路子。谁跳一步，出了事自己担着。”
底下有人偷偷对眼，一个胖脸官员小声嘀咕：“咱们以前也没出过大错啊……”
“以前是运气好。”陈砚舟转过身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现在不是防你们贪，是防有人想动歪心思时，能被当场摁住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三本账册，分别是村、乡、县三级的空白册子，一一翻开：“同一批米，同一车炭，要在三个地方记三次。每天比对，差一个字，就得查清楚。”
账房先生坐在角落，正低头磨墨，听见这话笔尖一顿。
“陈大人，”另一个瘦高个官吏忍不住问，“这……是不是太麻烦了？人手本来就不够。”
“麻烦？”陈砚舟反问，“要是五百户人家该领的米少了一半，你跟他们说‘我们忙不过来’，他们能听懂吗？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陈砚舟走到账房先生跟前：“老张，你是老手，我请你当面演一遍。”
账房先生抬起头，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应了一声，放下笔，拿起一份假拟的申请单：“里正报上来，要领耐旱种三十升，给七户试种。我这边先核人数，再看地块大小，确认无误，盖章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陈砚舟问。
“抄录进村级账册，编号‘戊-037’，留底。再送乡一级复核，他们也要登册、盖印。最后送到县上，由我这里拨付实物，并在县级总账上登记同一编号。”
“三本账，同一个编号？”陈砚舟追问。
“对。少一本，或者编号对不上，就算手续不全，不能发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就这么办。以后每笔进出，都要编号留痕，三天一汇总，五天一审。”
“五天一审？”有人皱眉，“哪来的独立账房来审？”
“县衙会抽调人，专设审查组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每逢五、十日，带着密封底账下乡，直接比对村级原始记录。发现不符，立刻上报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不指望人人都清廉，但我能让想动手脚的人知道——动一次，三天内必露馅。”
底下没人接话，有几个低头记要点，也有两个交换眼神，嘴角往下撇。
陈砚舟不管这些，继续说：“除了账上查，还要让百姓看得见。我已经让人在村口搭公示板，每天贴进出流水：几号发了多少米、给了谁家、谁签的字，全都写上去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有人看不懂字呢？”一个年轻小吏问。
“看不懂字，就找识字的看。”陈砚舟答，“我们还设了个投疑箱，在板子底下放个木匣，谁有疑问，可以写条子扔进去。实名举报查实的，赏银一钱；匿名的也收，逐条核查。”
“还能赏钱？”那小吏眼睛一亮。
“当然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你想贪那一斗米，就得想想，有没有人为了这一钱银子把你捅出来。”
屋里气氛变了。原先那种“多此一举”的轻慢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紧绷。
有个老官吏咳嗽两声，试探着问：“那……要是有人挟私报复，乱写告条呢？”
“虚告不究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，“只要不是恶意造谣伤人，哪怕猜错了也不追责。宁可多查几次，也不能让真问题被压住。”
说完，他走到门边，推开半扇窗。外头阳光正好，照在刚立起来的公示板上，木板还没上漆，显得粗糙，但四个大字写得端正——“每日公示”。
“今天就开始。”他说，“第一笔账，就是昨天拨下去的那批补种用种。我已经让里正交了申请，你们现在就走一遍流程。”
账房先生立刻起身，打开柜子取出印章和登记簿。几个负责的官吏也动了起来，有人去翻申请单，有人准备抄录。
陈砚舟没走，站在边上看着。
第一步，里正签字确认发放对象名单。
第二步，乡级核验地块与农户匹配情况，盖章。
第三步，县级拨付，账房先生在三本账上同步登记编号“庚-001”，并加盖骑缝章。
全程耗了一个多时辰。
等最后一笔抄完，陈砚舟才开口：“今天慢，是因为生疏。往后熟练了，半个时辰就能走完。但这一步不能省。”
他指着账本：“你们记住，这三本册子，不是给我们自己看的，是给将来查案的人留的证据。谁要是敢改一笔，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‘步步有痕’。”
有人低声嘟囔：“这也防得太死了……”
“死？”陈砚舟听见了，没发火，只淡淡说，“去年河堤塌的时候，有个村子整整三天没等到一粒米。后来查出来，是中间被人截了半车粮，换成沙土充数。那会儿没人盯着，没人查账，结果呢？饿死了十一口人，最小的才六岁。”
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“我不是要信不过你们。”他语气缓了些，“我是信不过人心里的那个‘万一’。所以制度得比人狠。”
中午过后，公示板正式挂了出来。
上面贴着第一张告示：
【永昌七年四月初八，赈灾司拨付耐旱作物种子三十升，用于刘家洼七户补种。经村、乡两级核验，名单如下：刘大柱、李守田、王婆子、赵二牛、周阿贵、孙氏、陈满仓。发放人：陈砚舟（代签），监督人：张文远（账房）。】
底下还画了个简图，标出七户地块位置，防止冒领。
消息传得快。不到一个时辰，就有农夫围过去看。
“哎，我家也在上头！”
“写得清清楚楚，连谁发的都写了。”
“那个‘张文远’是谁？哦，是县里管账的老张！”
孩子们踮脚念字，大人则盯着名字看，有人掏出烟袋锅子，在地上划拉自家田的位置，比对着图。
陈砚舟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，没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