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一样东西——是那枚玉佩。
他愣了下。
那是他给老渔夫作保信物的那枚翰林院官员玉佩,原本留在县衙密档室做登记凭证。
怎么会在车上?
他仔细一看,才发现这不是原来的那枚,而是副本。
裴??大人早年赐下的备用信物,一直搁在书袋夹层里,他忘了取出。
他捏着玉佩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篆文“文渊”,随后将它放进袖袋深处,没再拿出来。
马车继续前行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街边的铺子点起了油灯,一盏接一盏,像萤火虫爬在墙上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“戌时三刻,平安无事”,悠长而单调。
他忽然问:“今天工部有没有派人来翰林院?”
车夫在前头回话:“回大人,晌午时来了个穿六品服的,说是送本月的典籍勘误表,待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。”
“有没有见我?”
“没有。小的问了门房,他说您在朝议,就没通报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。
工部的人来得这么快,不是为了送勘误表。
他们是来看看风向,看看他这个“揭发者”是不是真的站稳了脚跟。
如果他倒了,那张表明天就能变成“错引史料、诬陷重臣”的罪证附件。
可如果他没倒……
那这张表,就是第一颗钉子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开始排兵布阵。
接下来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是三个:赈灾粮的运输路线、河工招募的名单审批、还有新任河道使的人选提名。
只要在这三件事里动一根手指头,就能让整个重建计划瘫痪。
他得盯住。
但现在不能动。
一动,就等于告诉对方:我知道你在哪儿,我要出手了。
他得等。
等他们先动。
马车终于停在府门外。
他下车,抬头看了眼自家门匾。
黑底金字,写着“陈”字,边上挂着两盏素面灯笼,风吹得微微晃。
门环上的铜绿斑驳,像旧伤疤。
他推门进去。
院里静悄悄的,仆人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来接外袍。
他脱下补服,随手搭在臂弯里,没系扣子的习惯还是改不了。
风吹进来,贴身中衣领子翻了一下,露出锁骨处一道浅痕——那是早年当账房时,被东家推搡撞到桌角留下的。
他走进书房。
灯已经点上了,豆大火苗跳着,映得墙上影子摇晃。
他坐在案前,打开笔筒,抽出一支旧笔。
笔尖分叉,是他常用的那支,写了三年都没换。
他铺开一张纸,提笔想写什么。
是写一份调令?还是拟个奏折,建议设立独立稽查司?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落下。
他知道,现在写什么都太早。
证据链还没闭合,耳目也没布出去,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。
而且……他得先弄清楚,到底有多少人站在对面。
他放下笔。
站起来,在屋里踱了三圈。
这是他每次遇到大事时的旧习惯。
一圈,理线索;二圈,想漏洞;三圈,定方向。
走完第三圈,他停在窗前。
外头月亮出来了,半轮,挂在屋檐角上,清冷地照着院子。
地上树影斑驳,像撒了一地碎瓷片。
他低声自语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这种时候,一般会有个心腹赶来报信,说‘大人,不好了,他们要对你下手’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可现在没人来。”
“也没人敢来。”
他知道,这场仗才刚开始。
扳倒一个工部官员,只是撕开了幕布的一角。
真正的戏,在幕后。
他转身回到案前,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本薄册子。
封面无字,纸页泛黄,是他私下整理的《近年治水工程异常记录》。
里面记着过去十年里所有“意外溃堤”“劣工得赏”“灾后设司”的案例。
他翻开其中一页。
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:
“永昌九年,北渠决口,淹田两千顷。次日设‘苇塘局’,三年征税十三万两。负责人:已故河道使周某。验收官:时任工部右侍郎……崔巍。”
崔巍。
宰相崔巍。
他盯着这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册子,吹灭了灯。
屋里一下子黑了。
只有窗外的风刮过屋檐,像有人在低语。
片刻后,他转身走向内室。
路过书案时,左手习惯性地摸了下眉间的那道浅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