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出了门。
昨晚那盏油灯熄了,但他的脑子没停。从秦五带回的密报,到阿六送参汤的破绽,再到伪造执帖和木箱运输的时间线,所有线索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绳——这帮人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盯上了下游堤防最薄弱的那一段。他们等的不是水涨,是混乱;图的不是工钱,是灾后那一片被淹死的地契、账册、人命。
不能再拖。
他披上那件半旧青衫,外罩一件短褐挡风,脚踩布靴,直接往城防司走。李校尉昨夜已按铜牌调出二十人候命,但他知道,这点人不够。地方豪强能在芦岭集换名册、在渡口运炸药,背后必有衙门里的人撑腰。不动真格的,连门都进不去。
辰时三刻,他站在城防司校场前,当着李校尉的面点了兵:八十人,分三路,轻装简行,不打旗号,沿河堤小道隐蔽推进。一路由老卒带队,封锁上游芦岭集通往主道的唯一石桥;一路埋伏在渡口桥头,切断退路;主力直扑废弃仓库——就是那个曾用来藏赈粮、如今却堆满火油罐的地方。
“记住,”陈砚舟盯着每个带队的小旗,“你们不是来打架的,是来拿人的。破门之前,喊一声‘奉令稽查’,留个程序正当的口子。里面要是反抗,能制住就制住,别出人命。但凡有人想跑,给我摁实了。”
李校尉抱拳:“明白。您要的是活证,不是血案。”
陈砚舟点头,翻身上马。
马是他从府里牵出来的那匹老青骢,蹄子慢,耐力足,走山路不惊。他没穿官服,也没挂印牌,只在腰间别了块翰林院稽查令的铜符。这东西不大,但盖着红印,写明权限范围,关键时刻比刀还管用。
队伍出发时,天光才彻底亮开。晨雾还没散尽,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气,像谁在底下烧着闷火。陈砚舟骑在前头,手一直按在地图卷上。那张图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道弯、每一处坡都刻在心里。他知道敌人选这个地方动手,不是瞎撞——背水坡土质松,桩基浅,前年修堤时就被举报过偷工减料,后来不了了之。现在再来一镐,再浇一把火油,丑时三刻一到,潮水一冲,整段堤坝就得塌。
可他偏不让他们等到丑时。
巳时初,三路人马全部到位。
他亲自带主力抵近废弃仓库。那是个塌了半边的砖房,外墙裂着缝,门口堆着烂渔网和断桨,看着跟普通渔户仓库没两样。但陈砚舟注意到,门前泥地上有新鲜车辙,深且直,显然是重物拖拽留下。还有股淡淡的桐油味,混在河腥气里,一般人闻不出,他却记得清楚——那是火油罐外层涂的防锈漆。
他抬手示意停下,低声对李校尉说:“叫人上去喊话,就说奉都察院令,稽查赈灾物资流失,限三息内开门配合。”
士兵上前,拍门大喊。
里头静了几秒,接着传来杂乱脚步声,像是有人往里缩。
“不开。”陈砚舟眼神一冷,“撞门。”
两汉子抬着粗木桩冲上去,哐的一声,门轴断裂,大门向内倒去。
尘土飞扬中,官兵一拥而入。
仓库里果然有人,二十七个,穿得五花八门,有穿河工短打的,也有裹着厚袄的老汉。他们围在一堆木箱旁,箱盖打开,露出铁镐、撬棍、油布包着的引线捆。角落还摆着六只陶罐,封口用蜡泥糊着,一碰就裂,一股刺鼻味立刻窜出来。
“火油。”陈砚舟走进去,声音不高,“你们搬这个,是想修堤,还是毁堤?”
没人吭声。
一个疤脸汉子站出来,手里攥着把短斧:“我们是应募河工,领了牌子干活。你们凭什么闯进来?”
陈砚舟冷笑:“牌子?拿来我看看。”
那人迟疑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陈砚舟接过一看,正是工部勘务司的临时执帖,盖着红印,编号“庚字七千零三”。他早让秦五查过存档——庚字七千之后的执帖,根本没签发过。这张,假的。
“你这执帖,”他把纸举高,让所有官兵都看见,“是抄的吧?连印泥颜色都不对。真帖用的是工部特供朱砂,你这张,掺了赭石,颜色偏暗。这种细节,外行人可做不出来。”
疤脸汉子脸色变了。
陈砚舟又转向其他人:“你们也别装傻。铁镐十八把,够挖三条堤了;火油六罐,点起来连这片滩地都能烧成焦土。你们说是来修堤?谁家修堤带炸药引线?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有两个年轻些的开始往后退,像是想溜。
“拿下。”李校尉一声令下,四周官兵立刻围上,将所有人控制住,双手反绑,押到墙角蹲下。
陈砚舟没急着走。他知道,东西可以藏,账本却最难销毁干净。
他蹲下身,手指沿着墙根摸。砖缝里有新灰,补得不匀。他用力一抠,一块砖松了。再撬,夹层露出来,里头藏着一本薄册子,纸页发黄,边角焦黑,像是仓促间塞进去又忘了烧完。
他翻开第一页,瞳孔猛地一缩。
上面记着三笔账:
“三月十七,付周头儿定金五十两,事成另付三百。”
“四月初九,购铁器十八件,藏于渡口旧仓。”
“九月十九夜,断流之后,酬银三百,地契两张。”
落款是一个名字:刘守义。
陈砚舟认得这人。本地三大米商之一,表面乐善好施,去年还捐过五十石粮给县学。可就在上个月,他一口气买了下游五顷荒地,地契日期正好是洪水预警发布前一天。
早有预谋。
他合上账册,递给李校尉:“收好。这是铁证。”
接着他又在角落翻出三份伪造执帖底稿,墨迹未干,显然是准备继续造假用的。还有一张手绘名单,一百五十个陌生名字,籍贯全是外县,但备注栏里写着“本地可用”,下面画了个圈,标着“闹事用”。
陈砚舟把名单捏紧,指节发白。
这些人不是来修堤的,是来搅局的。一旦堤塌,流民四起,官府忙于救灾,他们就趁机煽动暴乱,抢粮、占屋、夺地。到时候一片混乱,谁还查得清谁?他们反倒能以“维持秩序”之名,堂而之地接管灾区。
狠,太狠了。
他站起身,对李校尉说:“人全部押走,关进县衙重囚房。东西一件不留,全封存。你亲自带人守着,谁来要人,都说‘等都察院发话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派人去刘守义家,暂封宅院,不准任何人进出。他名下的粮仓、码头、船行,全都贴上封条,等后续调查。”
李校尉点头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