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走出仓库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河风刮在脸上,带着点燥意。他知道,这一仗还没完。抓了人,缴了械,只是第一步。真正难的,是怎么把这事捅出去,让百姓知道真相,而不是被反咬一口说他“滥权拘捕”。
他决定当场公示。
申时初,他在河工营地前搭了个简易台子,把查获的铁镐、火油罐、伪造执帖全摆上去。账册也打开,挂在木架上,让识字的人自己看。他还让两名被捕的年轻河工站出来,当众指认疤脸周头儿是如何许诺“干一晚得十两银子”,又是如何分发武器的。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
起初是窃窃私语,后来变成哗然。
“我日他祖宗!原来这些人是想害我们!”一个老河工跳起来骂,“我家就在堤下头!要是堤塌了,老婆孩子全得喂鱼!”
“刘守义!我就说他为啥突然买那么多荒地!原来是等着发死人财!”
“把他们都砍了!不能让他们活着!”
人群情绪激愤,有人抄起扁担就要往县衙冲,说要去砸刘家大门。
陈砚舟抬手制止。
“人已经抓了,罪也定了,”他大声说,“但现在不是动私刑的时候。我们要的是公道,不是以暴制暴。你们信我,这事我会一查到底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瞬。
接着有人喊:“陈大人,我们信你!你要是不管,我们就自己上!”
“对!我们跟你一起查!”
陈砚舟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发亮的百姓,胸口一热。
他知道,这场仗,他赢了。
不是靠刀枪,是靠理,靠证据,靠把黑的摆在阳光下晒。
他转身对李校尉说:“拟一份公告,写明今日行动全过程,列出查获物证、涉案人员、初步供词。盖上城防司和都察院稽查印,张贴在县城四门、各村祠堂、渡口码头。”
“要不要通缉刘守义?”李校尉问。
“不必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他跑不了。他敢做,就得敢认。我倒要看看,他有没有胆子站出来,说自己没买地、没付钱、没想借水发财。”
李校尉笑了:“那他就只能躲着当缩头乌龟。”
“那就让他躲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乌龟爬得再慢,也逃不过天网。”
太阳西斜,营地前的人群渐渐散去,但气氛变了。不再是惶恐不安,而是有种压抑后的痛快。有人路过陈砚舟身边,低头拱手,不说谢谢,只说一句:“大人,保重。”
他点头回应。
回到临时官署,他第一件事就是提笔写奏报。内容简洁:黄河下游破获蓄意毁堤案,抓获非法团伙二十七人,缴获作案工具若干,查获伪造公文及资金往来账册,主谋指向本地豪绅刘守义,现已控制其产业,awaitingfurtherinvestigation.
他写完,吹干墨迹,盖上稽查印,交给信使加急送往都察院。
然后他坐下来,终于喝了口茶。
茶是粗叶泡的,涩嘴,但他喝得踏实。
他知道,这事传回京城,必定掀起波澜。有人会说他越权,有人说他多事,甚至可能有人跳出来为刘守义说话。但他不怕。证据在手,民心在侧,他只要站着,就没人能把他扳倒。
他放下茶碗,抬头看向窗外。
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,远处堤坝上,河工们还在夯土填石,一锤一锤,稳稳当当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坐在黑暗书房里的自己,手指抚过眉间那道疤。
那时候,他在等敌人出手。
现在,他先出手了。
而且,一击致命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那幅地形图,重新铺在桌上。用朱笔在废弃仓库位置画了个圈,旁边写两个字:已清。
然后他又在刘守义名下三处产业上各画一叉,标注:“查封待审”。
做完这些,他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他走出官署,站在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河工、送饭的妇人、巡查的兵丁。所有人都在动,都在忙,没人再提“会不会塌堤”这种话。
危机解了。
百姓安心了。
他做到了。
一个老差役路过,认出他,停下来说:“陈大人,今晚咱河工棚有酒,您要是不嫌弃,来喝一碗?都是自己酿的糙酒,不值钱,但心意实诚。”
陈砚舟笑了笑:“行,我去。”
老差役咧嘴一笑,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风吹过来,把衣角掀了起来。
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远处,有个小孩在追鸭子,笑得大声。
他听着,嘴角微微扬起。
这一刻,他不是什么翰林编修,也不是什么赈灾督办。
他就只是一个,把事办成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