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走后,地窖里只剩他一个。
他重新点亮灯笼,从怀里掏出那本私记账册,一页页翻看。这次看得慢,一笔一笔核对。时间、地点、数量、签名人,全都对得上之前掌握的碎片信息。尤其是“青口驿”那次军粮转运,记录完全吻合。
他还发现了新东西。
在册子最后几页,夹着几张纸,是手绘的印章比对图。一边是官方存档的印模,一边是实际使用的签押,能看出边缘有细微改动,明显是仿刻。其中一枚,和户部某位员外郎的私印极为相似。
这不只是贪钱,是系统性造假。
他把这几张纸单独抽出来,又从包袱里取出秦五带回的残页,摊在一块儿对照。残页上的“刘”字签押,和册子里刘元达的笔迹完全不同。一个是规整官体,一个是潦草急就——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。
假的。
整套流程都被人精心设计过:虚报数目、伪造签押、转运私仓、调离经手人。每一步都踩在规则边上,又刚好不越界。难怪之前查不出问题,因为表面功夫做得太足。
但现在,证据齐了。
人证、物证、流向图、伪印样本,全链闭合。只要递上去,谁都压不住。
他坐在地窖里,没急着走,也没合上册子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反应:有人会慌,有人会反扑,有人会装傻。但他不怕。这次不是靠推测,不是靠记忆里的历史走向,是实打实用脚走出来的证据。
他吹灭灯笼,爬上去,盖好石板。
外面天已大亮,日头照在废墙上,影子缩成一团。他站在院中,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材料重新打包,塞进防水油布袋里,贴身收好。
回去的路上,他没走原路。
而是绕去了西市,进了一家旧书铺。老板认识他,点头招呼:“陈大人,今日怎么得空?”
“来看看有没有《农政辑要》的新刻本。”他随口答,顺手翻了翻架上的书。
老板摇头:“前阵子被人包了版,现在市面上一本都找不着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多问,买了一本《工部则例》就走。
走出铺子,他拐进旁边茶摊,要了碗粗茶,坐下慢慢喝。眼角余光扫过街面,没看见熟悉的身影。秦五交代的事应该办妥了,至少表面上,他们还在按“慌乱找线索”的节奏演。
但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被动防,现在是手里有刀。
他在茶摊坐了小半个时辰,把刚才理清的证据链条又过了一遍。三大块:一是财务造假,虚报冒领;二是权力勾结,跨部门伪签;三是人事操控,调人灭口。每一块都有实证支撑,拼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网。
他掏出随身小本,在背面写下四个字:可奏矣。
然后撕下那页,揉成团,扔进茶渣桶里。
回到住处,他没进书房,先去了卧房。床底下有块活动砖,撬开后是个暗格。他把油布袋放进去,盖好砖,又撒了层灰遮痕迹。
做完这些,他才去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青衫。
外头传来敲门声,是送饭的小吏。
“陈大人,午饭送来了。”
“放门口吧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小吏放下食盒就走了。他没动,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日影一点点偏移。
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不是马上动手,也不是继续藏。而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一个能让这些证据发挥最大效力的节点。太快,容易被截胡;太慢,会让更多人受害。得掐准。
他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开始列名单。
哪些人牵涉其中,哪些人可以争取,哪些人必须一次性打掉。写完一行,划掉一个,动作很轻,但笔尖用力。
写到最后,他停顿了一下,在最下头添了一行小字:
“当事发,保周慎脱身。”
笔尖顿住,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眼休息,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,一下,一下,像在数步子。
门外没人守,也不需要。
他知道,这一回,火不会再吞掉证据了。
太阳落得快,街上的声息渐渐弱了下去。他睁开眼,屋外已是黄昏。
站起来,他把名单烧了,灰烬用水搅碎,倒进马桶。
然后取下墙上挂着的旧斗篷,掸了掸灰。
明天要去趟工部档案库,名义上是查河工物料旧账,实际上,是去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底单。有些事,得再确认一遍。
他吹灭油灯,屋子里黑下来。
最后一缕光从窗缝溜走时,他站在床边,伸手摸了摸暗格的位置。
东西在,人在,事就能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