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醒了。
他没动，躺在床板上听着外头扫地的声音。竹帚刮着青石板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时辰。屋里还黑着，油灯早灭了，窗纸透出点灰白。他摸了摸眉间的疤，手指压下去，那道痕还是有点发烫——昨晚的事压得他睡不踏实。
脑子里全是“沛州”两个字。
炭粉拓出来的印子不大清楚，但方向是对的。刘元达经手过青口驿的粮转运，这事能对上。可光有地名没用，还得有人证。账本能烧，人不能烧，这话是他自己说的，现在得真做到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，周慎探进头来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肩头沾着露水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声音压着，像是怕惊了谁，“那个老仓吏，我见着了。”
陈砚舟坐起来，没问细节，只说：“人呢？”
“在城南义塾后屋，地窖里藏着。不敢见生人，只肯跟你说话。”周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，“这是他让我带出来的，说是先给你看看靠不靠谱。”
陈砚舟接过，展开。纸上画了三条线，歪歪扭扭，标着几个地名：芦岭集、渡口、新安铺。每条线旁边都写了个数字，有的是三百石，有的是四百五十石，最后汇到一个叫“老槐园”的地方。
“这地方？”他指着末尾。
“私仓。”周慎说，“本地豪强的产业，明面上是囤柴草的，实际上……你懂的。老仓吏说，每次上报拨粮，都会多记三成，实发只有七成。剩下的，就走这条线运出去，换银子分。”
陈砚舟盯着那张图，没吭声。
这和他之前查毁堤案时摸到的路径很像。不是巧合，是一套老法子。官吏勾结，虚报冒领，再把粮食转卖，层层分利。难的是没人敢捅，一捅就遭殃。这个老仓吏能活到现在，已经算命大。
“他要什么条件？”陈砚舟收起纸，抬头问。
“两条。”周慎竖起手指，“第一，你要亲口答应保他性命；第二，立刻给他换个地方藏，不能再待在城里。”
“就这两条？”
“他说，再多他也活不了，少一条他也不信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。这种人他知道，不是贪财也不是怕事，是被逼到墙角才咬牙站出来的。以前可能是老实办事的，后来发现规矩全坏透了，自己守规矩反倒成了笑话。现在愿意开口，不是为了升官发财，是为了心里那口气还能喘得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起身披衣，“我去见他。”
两人出了门，天已亮开，街上人多了起来。挑担的、赶驴的、开铺板的，都在忙活。他们走小巷，避主街，绕了七八个弯才到城南。义塾早就荒了，院墙塌了一半，门板歪着，门口连个匾都没有。
地窖在后屋灶台底下，掀开石板，一道窄梯通下去。陈砚舟提着灯笼先下，周慎跟在后面。下面不大，堆着些破陶罐和烂席子，角落里坐着个老头，穿件补丁夹袄，头发花白，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。
听见脚步，老头抬起头，眼神警惕。
“你是陈大人？”他嗓音沙哑。
“是我。”陈砚舟把灯笼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“你说的事，我想听。”
老头没动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露出一本薄册子，纸页发黄，边角卷曲。
“这是我私下记的。”他说，“每一批粮发了多少，实收多少，谁签的字，我都记了。原来想着万一哪天能用上，结果……越记越心寒。”
陈砚舟接过册子，翻开。字迹工整，日期清晰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他快速扫了几页，心跳慢了半拍——里头不仅有刘元达的名字，还有两个工部主事的私印仿样，连笔锋走向都不一样。
这不是孤证，是链。
他又翻到一页，上面写着：“三月十七，拨米四百石至芦岭集，实收二百六十石。余一百四十石由‘青’字号车运出，接应人称‘老六’，去向不明。”
“青字号车？”他抬头。
“是他们的暗号。”老头说，“凡是贴了青纸条的车，都是走私仓的。我亲眼见过三次，有一次还跟着走了半里路，看到车进了老槐园后门。”
陈砚舟合上册子，递还给他。
“你不怕我说完就不管？”老头忽然问。
“怕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但我更怕你不信。”
老头愣了下。
“我不是来许空话的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你说要保命，我就保。从现在起，你不再是你原来的你。我会安排你离开这城，换个身份，去外府落脚。只要我还站着一天，就不会让人找到你。”
老头眼眶有点红，但没说话。
“我不劝你非得交出来。”陈砚舟继续说，“这本册子你烧了也行，埋了也行。但如果你愿意给，我就接着。不是为了我，是为了那些饿着肚子干活的人，得知道这世道还有人肯说真话。”
老头低头，手指摩挲着册子封面，半天，才轻轻放回陈砚舟手里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有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事情完了，别提我的名字。我不要赏，也不要官，就想安安生生活着，行吗？”
“行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你的名字，不会出现在任何公文上。”
老头松了口气，整个人像是卸了担子。
陈砚舟把册子收进怀里，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递给周慎：“按之前说的，送他去北边那个庄子，路上别走大道，换两次车。到了之后，让他别出门，等风头过去。”
周慎接过，看向老头：“走吧，车在外头等着。”
老头站起来，腿有点僵，扶了下墙才站稳。临走前，他回头看了陈砚舟一眼：“大人……您要是倒了，这本册子也就真的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所以我不会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