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把账本摆到大街上,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明白。
得让他们知道,哪一笔银子去了哪里,哪一袋米进了谁的仓。
他不需要讨好谁,但他得让人信。
信,比权重要。
权能压一时,信才能立长久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床边,从暗格里取出一套新的空白册子。不是公文格式,是民间常用的粗纸本,封面还得画个图,让人一眼就知道是干啥的。
他提笔,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:河工实录。
下面小字注:每一笔支出,每一段堤坝,每一个领粮人姓名,皆可查证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放回暗格。
窗外,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,啪的一声。
他没去关窗。
他知道,明天得去找个会算账的先生,还得联系几家敢登实话的坊间报馆。有些话,他不能说,但老百姓可以说。
他也得安排人去各仓口蹲守,记录每日进出,拍照留据——不对,不能拍照,得画图,得找画师,把流程画下来,贴到街头。
最重要的是,得找个由头,公开账目。
不能偷偷摸摸,得大大方方,选个人多的地方,设个台子,现场核对,当场答疑。
让那些写文章的人,当面对质。
他不信,真话还怕问?
他坐回椅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三更了,雨下大了。
他闭眼,没睡,脑子里过着明天要做的事。
第一步,调原始账册副本;
第二步,找两名中立账房协助核验;
第三步,发布公告,定下公开查验的时间地点;
第四步,通知坊间报馆、说书人、街头告示栏,提前造势。
不能等别人再编新故事,得自己先把真相摊开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的雨幕。
这场雨,下得正好。
洗一洗街上的灰,也冲一冲那些脏话。
他站起身,脱了外袍,只穿中衣,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水,泼在脸上。
凉得刺骨。
清醒了。
他擦干脸,重新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列清单:
账册调取:需工部签印,明日一早去走流程;
核验人员:张老账房可用,李司务也行,得确认无利益关联;
场地:西市口空地最大,百姓往来多,适合设台;
安保:不必官差,找几个可靠力夫守场子就行,别惹眼;
宣传:先印五百份告示,晚上去贴,内容要简单,一句一行,小孩都能念。
写完,他搁下笔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打屋檐的声音。
他知道,这一步走出去,就没回头路了。
要么,百姓重新信他;
要么,他从此背上“伪君子”的名,再也抬不起头。
但他必须走。
因为如果不走,以后谁还敢查贪官?谁还敢动利益?
人人都会想:查了又怎样?最后还是被说成贪的。
那这世道,就真的没救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快亮了。
他站起身,把清单折好,塞进怀里。
换上官服,扣子依旧没扣到底。
推门出去。
雨还在下,街上没人。
他迈步走进雨里,脚步很稳。
前方雾蒙蒙的,看不清路。
但他知道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