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摇头:“你还不能出面。你是御史,身份太显。先由我和周慎打前阵,你在后面盯风声。哪天有人突然提起‘陈砚舟又在拉人’,你就知道有人警觉了。”
赵景行撇嘴,但没反驳。
三人又商量了联络暗号——不用文字,全靠实物传递:比如还书时多夹一页纸,代表“可进一步接触”;送还的茶杯底朝上,表示“此人不可靠”;若送来一包粗盐,则是“已暴露风险,暂停联络”。
“这些小事,外人看不懂,但我们心里有数。”陈砚舟说。
谈完已是日头偏西,三人起身准备离开。
临走前,赵景行忽然回头:“你说这次他们会不会再派人来警告你?”
“会。”陈砚舟看着窗外,“而且不会只来一次。接下来,可能还有信,有传言,甚至有人假装投靠,其实是来探底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他低头整了整袖口,声音很轻,却很稳:“烧了,听了,记下。然后继续写我的《田制》,见我想见的人。他们要的是我退,我不退,就是赢。”
赵景行笑了下,转身走了。
周慎走在最后,出门前看了他一眼:“明天我就出发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
门关上后,他回到书房,重新点灯。烛光跳了一下,映在他左眉那道疤上,显得更深了些。他从案底抽了张新纸,开始誊抄《时务问答十篇》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。
每抄一段,就停下来想想——这个人看了会怎么答?那个人会不会觉得太尖锐?有没有可能被人抓住话柄?
他不敢错一个字。
抄到第五篇《论地方工役征发之弊》时,笔尖顿了顿。这一条写得最狠,直指某些州县强征民夫、克扣口粮的事。他知道,敢接这个问题的人,才是真正敢说话的。
但他还是留下了。
抄完最后一行,他吹干墨迹,将稿纸对折,装进一个素布封套里,用细绳扎好。然后从柜中取出一只旧木匣,打开,把封套放进去,再盖上几本旧书掩住。
这不是证据,也不是密令,但它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院子里没人,只有树影晃动。白天那些送匾的百姓早散了,地上连红绸都不剩一片。
他知道,这场仗才刚开始。
他们想用名声压垮他,他就用人脉反压回去。不争一时高低,只求步步为营。
他关窗,吹烛,坐下。
没睡,也没动。
就那么坐着,听着更鼓一声声远去。
三更过了。
四更将至。
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,又一声。
他忽然想起早上赵景行说的话: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谁才是真脊梁。”
他没笑,也没叹气。
只是把手伸进袖中,摸了摸那张还没送出去的名单。
指尖滑过一个个名字,像在点兵。
然后,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另一摞空白纸,放在桌上。
蘸墨,提笔。
写下标题:
《清源名录·初辑》
第一个名字,是赵景行。
第二个,是周慎。
第三个,空着。
他停了会儿,笔悬在纸上,没落下去。
外面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