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醒了。
没睡实，脑袋里跟浆糊似的，可他知道不能再躺。昨夜那张纸条烧了，灰也吹散了，但“高位者危，多行当止”这八个字，像刻在眼皮底下，闭眼就冒出来。
他坐起身，外袍还搭在椅背上，昨夜写到一半的《田制》摊在桌上，墨迹干了一半。烛台歪着，蜡油堆成小山，火早就灭了。屋里冷得很，窗缝漏风，吹得纸页哗啦响。
他没叫人，自己走到桌前，把那张写了三个字的纸翻过去，压在砚台底下。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，封面写着《时务杂记》，边角磨毛了，显然是常翻的。他翻开夹层，里面藏着一张薄纸，是他这些日子攒下的名字——有些是听来的，有些是查账时顺带记下的，都不是大官，也没靠山，但做事实在，嘴不松。
这是他第一次动笔列“可用之人”。
不是为了拉帮结派，是知道现在一个人站得再直，风一大，也得倒。
他正看着，院外传来脚步声，轻而稳，不是家仆那种拖沓步子。他抬眼看了下门，不多会儿，管家在门外低声说：“赵爷和周爷到了，在偏厅候着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，把那张名单折好塞进袖中，换了件青布便服，靸着鞋就往外走。
偏厅没点炭盆，三人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，连茶都没上。赵景行一见他就拍腿：“你脸色比死人还白，昨儿一夜没睡？”
陈砚舟没答，只问：“你来时有人跟着吗？”
赵景行一愣，随即冷笑：“绕了三条街，甩了两个尾巴。我还不至于蠢到大摇大摆往你这儿撞。”
周慎坐在角落，手里捏着个空茶杯转圈，闻言抬头：“我也小心了。从后巷穿过来的，连门房都没惊动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，这才开口：“昨夜有人给我留了字，劝我收手。”
“谁？”赵景行立马瞪眼。
“不知道。纸条没署名，墨是新磨的，放在窗台上，压着瓦片。”陈砚舟声音平得像念账本，“但我猜得出是谁的意思。”
周慎放下杯子：“他们怕了。崔巍倒了，可底下那一片根还在。你现在不是得罪一个人，是一群人把你当靶子立起来了。”
赵景行哼了声：“那就让他们射呗，看谁先崩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他们不打算明着来。这几天我已经看出苗头——假拜帖、茶楼说书、匿名警告，全是一套连招。目的不是杀我，是捧我，把我架到火上烤。等我一走错，立刻就能落井下石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赵景行拧眉：“你是说，他们想让你结党？然后反咬你‘私聚势力’？”
“正是。”陈砚舟盯着桌面，“所以我不能等他们动手。也不能一个人硬扛。得有人信我，得有人能在我出事时替我说话。哪怕只是一个小官，只要他敢开口，就能破局。”
周慎缓缓点头：“你想建一条线。”
“不是党，不是盟，是一条能传话、能办事、能顶得住压力的路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那张名单，轻轻推到桌中央，“我们三个人加起来，认识的人不少。但真正靠得住的，有几个？”
赵景行伸手拿过纸，扫了一眼：“这里面有三个是我以前在府城书院时的同窗。一个主簿，两个员外郎，都因不肯同流被调去管仓廪、运粮草，仕途卡死了。但他们做的事，我都亲眼见过——去年水灾，他们押着米车跑断腿，没人喊苦。”
周慎接过来看了看，指着其中两个名字：“这两个教谕，我在民间讲学会遇过。一个主张科考加实务策论，另一个编过《农事问答》，发给乡塾用。都被上司压了文稿，说‘不合体例’。”
陈砚舟又添上两个：“户部有两个书吏，前些天递了条子给我，说我那篇《农策》里提的仓储分层法，他们试过，确实省耗损。我没回，但记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：“这些人，官不大，也不显眼。但有一点一样——他们都愿意做事，而且不怕做难事。”
赵景行把名单拍在桌上：“那就找他们！一个个谈，看谁敢站出来！”
“不能直接谈。”周慎冷静道，“现在任何私下往来都会被盯上。你去登门，明天就有弹章说你‘结纳寒流，图谋不轨’。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所以得换个法子。咱们不聚餐，不递信，不见面说私事。只以文章为由头，谈策论，讲实务。谁要是接话了，说得实在，就算进了第一关。”
赵景行皱眉：“这也太慢了吧？”
“快不得。”陈砚舟说，“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稳。我们不是招兵，是筛人。宁缺毋滥。”
周慎忽然问：“这事叫什么名目？总不能一直说是‘聊聊文章’吧？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，抬头道：“叫‘清源集’。”
“清源？”赵景行念了一遍。
“澄浊水，引活流。”陈砚舟解释，“我们现在就像一口池子，外面看着平静，底下全是淤泥。要想活，就得把清的引进来，慢慢换掉脏的。”
赵景行咧嘴一笑：“这名字听着不像结党，倒像办讲学，安全。”
“本来就是讲学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从今天起，我们每人负责联系两到三人，方式要隐秘——旧书夹页、借市集还书、托人捎话。首次接触，只谈文章，不谈朝局，不谈立场。看他反应如何。”
周慎点头：“我可以先动。我有个朋友在城南教书，这两天正好要去访他，顺道带上新编的讲义，试探一下口风。”
“行。”陈砚舟从怀中取出一份手稿，是昨夜熬夜写的，题为《时务问答十篇》，内容全是田赋、仓储、工役、漕运这类实务问题，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。“你拿这个去。就说是我整理的一套策问，想听听基层实务官的看法。如果他愿意逐条回应，甚至提出修改意见，那就是可信的。”
周慎接过，仔细看了看：“问题都很实，没有虚架子。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是不是真干事的。”
赵景行也伸手：“我那份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