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在东侧偏殿,门开着,里面坐着七八个人,都是本地办事的官员。主位上是个圆脸中年人,肚皮挺着,手里端着茶碗,正吹着热气。见陈砚舟进来,脸上挤出笑:“哎哟,这不是陈大人大驾光临?快请坐快请坐。”
陈砚舟没坐,站在门口听了会儿。
他们正在谈流民处置。
李主簿坐在下手,翻着一本册子,念道:“目前登记在册共四百七十三人,男女老幼混杂,来源不清,身份不明。依《流徙律》,此类人员不得久居城郊,须限期遣返原籍。”
“问题是,”另一个穿绿袍的官员插嘴,“他们老家早就没田了,送回去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那是他们老家的事。”主位那人慢悠悠地说,“咱们只管眼皮底下的治安。人一多就容易生事,今天堵路,明天抢粮,后天放火,谁担得起这个责?”
“所以得尽快处理。”李主簿点头,“我建议分批遣返,每人发五十文路费,由差役押送出境。若有反抗,可依‘聚众滋扰’论处。”
“押送?”有人皱眉,“哪来的差役?现在连巡街的人都不够。”
“那就强征为役夫。”工房的瘦高个开口,“北渠年久失修,正好调他们去挖淤泥。干一个月,给口饭吃,也算以工代赈。”
“饭也不能白给。”户曹老头嘬了口茶,“每天定量,干不完活不发粮。这样还能省一笔开支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觉得稳妥。
陈砚舟听到这儿,终于开口:“若人无活路,驱之何益?不过徙灾于邻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几个人转头看他,表情各异。
主位那人勉强笑了笑:“陈大人说得轻巧。您是京官,名声大,一句话能震动朝堂。可我们在这儿,天天面对这些事,柴米油盐,桩桩件件都要落地。不狠点心,乱子更大。”
“我不是来指责你们的。”陈砚舟声音平,“我是刚从营地回来。有个老汉摔破了头,血流了一路,没人管。孩子饿得啃树皮,你们说‘懒惰骗取赈米’?”
“那也不能纵容!”李主簿提高了嗓门,“规矩不立,人人都来讨饭,这城还怎么治?”
“他们不是来讨饭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他们是来求一条活路。你们讨论的是‘怎么赶走’,而他们想的是‘能不能活下去’。差得太远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主位那人放下茶碗:“陈大人既然来了,想必有高见?不妨说说,怎么安置?钱从哪来?地从哪划?户籍怎么录?你说个章程,我们照办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摇头:“我现在没有完整方案。”
众人松了口气,有人甚至露出讥笑。
但他接着说:“但我不能坐视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却像锤子砸在地上。
“这些人不是麻烦,是百姓。他们背井离乡,不是为了造反,是为了活着。你们怕担责,我可以理解。可如果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,那这身官服,穿得也不踏实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没人拦他,也没人送。
他一路走回街上,天已经大亮。
路边有个妇人跪在道旁,怀里抱着个婴儿,面前摆着个破碗。官兵走过去,一脚踢翻了碗,呵斥:“滚开!挡道了!”
妇人没动,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。
陈砚舟走过去,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,放进碗里。然后蹲下,把碗扶正。
“谢谢大人……”妇人抬起头,满脸泪痕,“我不求别的,只求一亩薄田,让我种点菜,养活我儿。我不吃官粥,不占人屋,行不行?”
陈砚舟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了。
名单可以慢慢列,人脉可以悄悄织,但眼前这些人,等不了。
他沿着街往回走,脚步越来越快。
风吹起他的斗篷,露出半旧的青衫下摆。左眉那道疤在阳光下一闪,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印子。
走到府衙巷口,他停了下来。
前面是官署区,红墙高门,差役来回穿梭。后面是平民街巷,炊烟袅袅,狗在墙根撒尿。再往西,就是那片荒地,几百人挤在草棚里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。
他站在那儿,望着远处的地平线。
心里清楚:这一趟,他要是不出手,就没人会出。
不是为了名声,也不是为了对抗谁。
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知道的那些道理——
灾年不敛、饥者有食、流者有归、寒者有衣。
这些话,书上都写着。
可如果没人去做,它们就只是字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进了巷子深处。
拐角处有家旧书铺,门板刚卸下一半。他走进去,对掌柜说:“我要买几张空白户籍册纸,还有墨盒、毛笔、登记簿。”
掌柜一愣:“您要这个做什么?”
“用人。”他说。
然后掏出钱袋,放在柜台上。
“多备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