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把买来的空白户籍册纸一张张摊开,压在几块碎砖底下,风一吹就哗啦响。他蹲在草棚外那片硬土上,把登记簿垫在膝盖上,笔尖蘸了墨,在纸上顿了顿。
“我不是来赶你们走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记名字的。”
没人应声。一群孩子躲在破席子后面偷看,大人站在坡上不动,眼神像防贼一样盯着他。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缩在角落,听见这话只翻了个白眼:“记名字?前年县衙也说要记,结果录完第二天就派差役来抽丁,把我儿子抓去挖河,再没回来。”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:“官老爷记名字,不是为发粮,就是为征役。你别拿这套糊弄人。”
陈砚舟没辩解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是几粒药丸。他起身走到那老妇人跟前,蹲下:“孩子烧得厉害,这药化水喂下去,退热用的。”
老妇人愣住,手抖了一下,没接。
他又说:“你不信我,可以不领。但孩子不能等。”
那汉子犹豫片刻,低声说了句什么,老妇人才迟疑地接过药。陈砚舟又问清孩子喝了多少水、拉不拉肚子,一一记在本子上,写的是“王氏,七岁,发热三日,母抱于西棚”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划清楚,像是抄经。
人群开始有了动静。有人凑近看他在写什么,发现真是只记人名和情况,没写别的。
“你真不报官?”刚才说话的汉子走下来,脸上有道旧疤,声音沙哑。
“今日所记,不入官档,不报衙门。”陈砚舟抬头,“若无安置之日,我焚之祭风。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说这话,担得起吗?”
“我叫陈砚舟,现居翰林院编修职。你要查,去城东打听就行。”
周围嗡了一声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是不是前些日子扳倒宰相那个陈大人?”
“听说他不要命似的查案子,连崔家都敢动……”
话没说完,秦五拄着拐杖从坡下走上来,站到陈砚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他没穿官服,也没佩刀,只披件灰布短袍,左腿微跛,站得却稳。
“我在边关见过饿殍千里。”他声音低,但够响,“你们现在说的话,将来就是证词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然后,有个背着孩子的女人慢慢走出来。她脚上没鞋,袜子破了个洞,露出大脚趾。她站在陈砚舟面前,低头说:“我姓李,河南归德府人。男人去年死在路上,我和两个娃一路讨饭过来。我会织布,也能做饭,只要给一块地,让我搭个棚,种点菜就行。”
陈砚舟点头,写下:李氏,女,三十七岁,善织布炊食,愿垦荒定居。
接着是一个老头,驼背,手枯瘦如柴:“我种了四十年地,懂节气,会犁田。我家田早被水冲没了,可我还想干活。哪怕一天换一顿稀粥,也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再后来是个年轻木匠,带着工具箱,一脸疲惫:“我能修屋建棚,也能做农具。我不求当匠头,只求有活干,有地方睡。”
一个接一个,人围了过来。
有的带手艺,有的有力气,有的只是抱着孩子,一句话不说,但眼睛亮着——那是被人当人看才有的光。
陈砚舟一直写,墨干了就蘸,纸满了就换下一张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那些补丁衣服上,照在皲裂的手掌上,也照在他眉间那道疤上。
有个小男孩跑过来,仰头看他写字,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我叫狗剩!六岁!我会放牛!”
陈砚舟笑了下:“那你爹妈呢?”
“死了。”小孩说得干脆,“去年冬天,他们吃野草吃的,拉不出屎,憋死了。”
周围人都沉默了。
陈砚舟笔尖顿住,还是把名字记了上去:张狗剩,六岁,愿牧畜力作。
中午时分,风停了,尘土落定。草棚区外摆开了几张临时拼起的木板,上面铺着登记簿和纸张。秦五守在一侧,防止有人推搡,也拦着几个想混进来冒领救济的闲汉。
陈砚舟喝了口水,喉结动了动,嗓子已经哑了。
“还有谁没登记?”
没人立刻应。但很快,一个妇人抱着婴儿上前:“我没名字,村里人都叫我刘家媳妇。我会缝衣,也会腌菜……能不能给我块地,让我给孩子留条活路?”
她说话时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纸上,晕开一个墨点。
陈砚舟轻轻翻页,写下:刘氏(无名),约二十六岁,善缝纫腌渍,携婴一名,愿自食其力。
下午太阳偏西,倾诉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说家乡旱了三年,颗粒无收;有人说路上饿死一半同伴,用草席裹了埋在路边;有人说孩子卖掉换两斗米,夜里哭醒好几次,后悔得想跳河。
一个老农蹲在地上,用手比划:“百里荒原,只要给种子、给农具,三年就能变良田。我们不怕苦,怕的是没人信我们能活。”
陈砚舟合上最后一本登记簿,手心全是汗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夕阳正落在远处荒滩尽头,把泥地染成一片暗红。营地里烟气升起,有人开始煮野菜粥,味道呛鼻,但也算烟火气。
秦五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饼:“吃点东西。”
他摇头:“还有多少人没轮上?”
“那边排队的,大概三十多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