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你打算全记?”
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他说,“这些人不是流民,是百姓。他们背井离乡不是为了闹事,是为了活着。现在他们愿意开口,说明还信人间有理。”
秦五没再劝,只低声说:“你这样干,早晚累倒。”
“那就倒在这儿。”陈砚舟把登记簿抱紧了些,“总比让他们死在沟里强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向另一群等候的人。
“下一个。”
一个瘦弱男子走上前,手里攥着半截锄头柄:“我叫赵二牛,山东兖州人。我会耕田,也会挑粪。我没读过书,不懂规矩,但我肯干。只要给一亩地,让我种,让我住,我给你磕头。”
他说完就要跪。
陈砚舟一把扶住他胳膊:“不用磕。你要真想谢我,等春天把地翻出来,请我去吃顿新麦饭就行。”
男人愣住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旁边有个老婆婆拉着孙女,怯生生地说:“我家丫头八岁,会捡柴火,会喂鸡……能不能也记上?将来也好有个凭据。”
陈砚舟蹲下,平视小女孩:“你想干什么?”
小女孩咬着嘴唇,小声说:“我想上学。村里的先生教过我认‘人’字,我还记得。”
他心头一震,提笔写下:陈小禾,八岁,愿识字求学,父殁于饥,随祖母流徙。
写完,他轻声说:“你会认‘人’字,就已经是个人了。以后谁也不能说你不算数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,不知谁说了句:“这位大人……说的是真的吧?真能给我们地?”
“我不能现在给你们地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但我能把你们的名字、本事、愿望一条条记下来。等我回去,我会写一份策论,讲清楚你们是谁,想做什么,能做什么。我要让上面知道,这不是一群要饭的,是一群想活下去、愿意干活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最后还是不行,我就把这些纸烧了,当着你们的面烧。至少你们知道,有人听过你们说话。”
没人鼓掌,没人欢呼。
但有人抹了把脸,有人低头扯袖子擦眼睛,有个汉子默默把扁担靠墙放好,像是准备长期住下。
天快黑了,风又起了。
陈砚舟站在营地边缘,手里抱着那一摞登记簿,纸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秦五站在他身旁,拐杖插进土里,稳住身形。
“你觉得能成吗?”秦五问。
他望着远处荒滩,那里曾经是河床,如今龟裂如掌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要是没人开头,就永远没可能。”
他低头看着登记簿封面,上面写着四个字:流民生计实录。
这是他亲手写的。
没有官印,没有批文,也没有上级许可。但它比任何公文都重。
因为他知道,这里面记的每一个名字,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不是数字,不是麻烦,更不是隐患。
是应该被听见的声音。
是应该被看见的命。
他把本子搂得更紧了些,像是怕它被风吹走。
营地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,还有女人低声哄睡的调子。一盏油灯亮了起来,在草棚窗纸上投出晃动的影。
陈砚舟转身,对还在排队的人拱手:“今日未及详谈者,明日我仍来。名字我会一个个补上。”
然后他迈步往外走。
脚踩在干硬的地面上,发出咯吱声。
秦五跟在后面,一声不吭。
走到栅栏口,他停下。
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片荒地,此刻不再只是烂泥塘和破草棚。
在他眼里,已是一片待垦的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