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候,外头传来轻微脚步声,是老仆送茶。他端进来一盏热茶,放在桌角,低声道:“少爷,夜深了,歇会儿吧。”
陈砚舟摆摆手:“你去睡,我还有事。”
老仆犹豫了一下,还是退下了。
他继续伏案,把那份《实录》重新整理一遍,加上注释页码,再用牛皮纸包好,写上“礼制修订参考·内部传阅”,准备明日交给几个信得过的文书,让他们悄悄抄几份,分送到几位态度模糊的官员案头。不署名,不递话,只让东西自己说话。
做完这些,天已快亮了。窗外灰蒙蒙的,鸟叫声都没起来。他终于往后靠进椅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几步棋走得很险。
联络官员,容易被说成“拉帮结派”;收集证据,可能被反咬“蓄意构陷”;修改条款,搞不好两边都不讨好——保守派嫌他改得太狠,激进派嫌他改得太软。
可他没得选。
皇帝那句“别太硬”,不是劝他退,是提醒他别被人抓住把柄。现在朝中耳目太多,崔strSql的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只要他稍有不慎,立马就能翻出“结党营私”“蛊惑人心”的罪名。
所以他不能冲,只能绕;不能喊,只能做。
他想起裴昭信里那句“兵法贵虚实相生”,忽然觉得,这场改革,还真像个战场。正面是礼部大堂,将来必定刀光剑影;暗处是他此刻做的事——布眼线,藏伏兵,调粮草,等风起时,才能顺势而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晨风扑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,枝叶不动,像是在等雷响。
他回身,把三封信折好,放进一个暗格匣子里,钥匙随身收着。又把修改后的修订案压在砚台底下,上面盖了本《礼记集注》,看起来就像普通读书笔记。
一切收拾妥当,他坐回案前,闭眼养神。
他知道,明天,或者后天,礼部大堂一定会炸锅。那些人会跳脚,会拍桌子,会搬出祖宗家法一条条骂他大逆不道。但他不怕了。
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他背后有三百多个被拒之门外的名字,有十几位地方官的默许记录,有三位开明官员即将回信的支持信号,还有一个披着“守正”外衣的新条款。
他手里有牌了。
至于能不能赢,得看接下来怎么打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看油灯。火苗已经缩成一个小点,快要灭了。
他没再去挑。
天快亮了,灯该熄了。
他坐着没动,听着外头第一声鸡鸣响起,远处传来更夫收班的脚步声。
然后,他轻轻说了句: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