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凉的雪,总是比别处更烈。
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,鹅毛大雪卷着寒风,抽打在雁门关的城楼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城墙下,三十万北凉铁骑身披玄甲,顶风而立,甲叶上的积雪厚得能压弯枪杆,却没有一人动一下——他们在等。
等那支从北境荒原归来的队伍。
当远处的雪幕中出现一点黑色的影子时,城楼上的号角声突然划破长空,苍凉而悲恸。那是“归灵”的号声,北凉军百年来,只在镇北王薨逝时才会响起。
队伍缓缓靠近,最前方是一辆由八匹白马拉着的灵车,棺木被玄色绸缎裹得严严实实,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的苍狼图腾,在风雪中微微起伏,像是凝固的悲鸣。灵车后,跟着一个身着素缟的少年。
少年约莫十七岁,面容俊朗得有些过分,即使披着粗麻孝衣,也掩不住那身世家子弟的矜贵。他腰间悬着一块暖玉,玉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与素缟的孝带摩擦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走得很慢,雪花落在他的发间、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白,他却仿佛毫无察觉,只是微微垂着眼,看着脚下被车轮碾出的雪辙。
他是萧彻,镇北王萧惊雁唯一的儿子。
“吱呀——”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,迎灵的百姓早已跪在雪地里,从城门一直绵延到王府,黑压压的一片,哭声混着风雪,让天地都染上了悲色。
“恭迎王爷灵柩——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紧接着,山呼海啸般的“恭迎王爷”响彻关隘,三十万铁骑同时单膝跪地,玄甲撞击冻土的声音,震得地面都在发颤。
萧彻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他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妪捧着一碗热汤,在风雪中瑟缩着,汤碗里的热气瞬间被寒风卷走;看到扎着总角的孩童,被父亲按在雪地里磕头,小脸冻得通红,却咬着唇不肯哭;看到破虏营的士兵们,一个个眼眶通红,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——那是父亲亲手带出来的兵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对着灵车深深一揖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:“父王,我们回家了。”
灵车入府时,王府正堂已经设好了灵堂。檀香袅袅,白幡垂落,萧惊雁的画像挂在正中,画上的将军身披金甲,目光如电,正对着堂下的人微微颔首。
前来吊唁的老臣们围了上来,为首的是须发皆白的北凉长史,他看着萧彻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:“世子,王爷为国捐躯,北凉不可一日无主。只是……您年纪尚轻,朝中怕是会有人趁机发难。依老臣看,不如暂请朝廷委派经略使代管军务,您且安心守孝,待日后……”
话未说完,就被萧彻打断。
少年正端着一杯酒,缓缓洒在灵前的蒲团上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。他甚至还勾了勾唇角,露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:“长史大人说得是。只是父王刚走,尸骨未寒,我这做儿子的,哪有心思管什么军务?”
他转过身,酒液顺着指尖滴落,在素白的孝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。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,像是没睡醒,又像是醉了,只有攥着酒杯的指节,在苍白的手背上泛出一点红:“再说了,我除了喝酒听曲,也不会别的。军务那么难的事,还是劳烦各位大人多费心。”
长史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旁边的副将悄悄拉了一把。副将对着他摇了摇头,示意他看萧彻身后——老黄正拄着拐杖站在廊下,驼着的背像座小山,浑浊的眼睛半眯着,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。
那是王爷最信任的老仆,据说当年曾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,只是没人知道他的来历。
萧彻仿佛没注意到众人的神色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对着画像举了举:“父王,您看,儿子给您带了您最爱的‘烧刀子’,陪您喝一杯?”
说着,他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酒液顺着脖颈滑入衣襟,在素缟上洇出更深的湿痕。
风雪还在窗外呼啸,灵堂里的檀香与酒气混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沉寂。老臣们面面相觑,最终只能长叹一声,拱手告辞。
等人都走光了,萧彻才缓缓蹲下身,用袖子擦掉灵前蒲团上的酒渍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。
廊下的老黄咳了一声,拐杖在地上顿了顿:“世子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萧彻没回头,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他站起身时,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。方才那点漫不经心像是被风雪吹散了,只剩下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,像极了北境荒原上永不融化的冰。
他望着画像上父亲的眼睛,低声说:“父王,他们都觉得你儿子是个废物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很快,他们就会知道了。”
窗外的雪,下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