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府的酒气,三日未散。
萧彻像是要将“纨绔”二字刻进骨子里。白日里,他带着王府的伶人在花园里排演新曲,琵琶声、笛子声混着他偶尔插科打诨的笑闹,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到了夜里,他便扎进北凉最热闹的“醉仙楼”,点上满桌的酒菜,搂着歌姬划拳行令,往往喝到三更才醉醺醺地被侍从架回来。
这日午后,军议设在王府偏厅。北凉诸将按品级列坐,甲胄上的寒霜尚未褪尽,议事的气氛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脂粉香搅得七零八落。
萧彻披着件月白锦袍,领口松垮地敞着,发丝微乱,显然是宿醉未醒。他被两个侍女扶着,脚步虚浮地踏进门,身后还跟着个抱着琵琶的伶人,说是“军议太闷,弹支曲儿解乏”。
“咳咳!”长史清了清嗓子,试图挽回局面,“世子,昨日黑石部又袭扰了东边的哨所,掠走了三户牧民的牛羊,赵校尉请战……”
“战什么战?”萧彻挥了挥手,径直走到主位上歪坐着,随手拿起案上的兵报揉成一团,丢给旁边的伶人,“烧了取暖正好,这天儿忒冷。”
伶人掩唇轻笑,将纸团往炭盆里一丢,火星“噼啪”溅起。
赵猛猛地一拍桌子,玄甲碰撞发出巨响,他霍然起身,粗声道:“世子!那是我北凉的百姓!黑石部都骑到咱们脖子上了,您还在这儿饮酒作乐?王爷在天有灵,岂能容您如此胡闹!”
满厅死寂。诸将都屏住了呼吸,连炭盆里的火星声都格外清晰。谁都知道赵猛是个直肠子,可这话戳得太狠,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萧彻不孝。
萧彻却像是没听见,反倒端起侍女递来的醒酒汤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他抬眼看向赵猛,眼底还带着宿醉的红,语气懒洋洋的:“赵校尉火气挺大,不如坐下喝杯酒?醉仙楼新来的那坛‘女儿红’,滋味不错。”
“末将不喝!”赵猛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世子若不愿理事,便请回府歇息!北凉军的事,自有我们这些老骨头扛着!”
“哦?”萧彻放下汤碗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,“老骨头?赵校尉今年才二十五吧?算哪门子老骨头?”他忽然笑了笑,起身走到赵猛面前,锦袍扫过案几,带倒了一个酒壶,酒水洒了赵猛一靴。
“你!”赵猛攥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“我什么我?”萧彻弯腰,凑近赵猛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赵校尉,父王教过你,‘怒则乱谋’,忘了?”
赵猛一愣,猛地抬头看向萧彻。那双看似醉醺醺的眼睛里,哪有半分迷糊?分明藏着一丝冷冽,像极了当年镇北王训斥他时的眼神。
萧彻已经直起身,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对着诸将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军议散了吧。反正议了也白议,本世子啥也不懂。”说罢,他搂着伶人的腰,脚步踉跄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叮嘱,“对了,晚上醉仙楼设宴,谁都得来啊,少一个,本世子跟他急。”
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面面相觑。
长史叹了口气,摇着头收拾案上的兵报。赵猛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,方才萧彻那句低语,像块石头砸在他心里,泛起圈圈涟漪。
夜色渐深,王府西跨院的灯还亮着。
萧彻坐在窗边,褪去了锦袍,只穿一件素白里衣。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,竹简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,正是老黄今早悄悄放在他床头的《裂穹刀经》。
窗外风雪呼啸,他却浑然不觉,指尖抚过竹简上的刀谱,一行行古字在烛火下跳动。“裂穹第一式,破冰……气沉丹田,力透指尖,刀走龙蛇,破而后立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眉峰微蹙,仿佛在拆解每一个招式的精要。
桌上的醒酒汤早已凉透,旁边放着一碗浓茶,茶叶沉在碗底,显然喝了不少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条缝,老黄探进头来,见萧彻在看刀谱,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只在廊下多立了片刻,用拐杖将院门外的积雪扫得更干净些。
烛火摇曳,映着萧彻专注的侧脸。他忽然起身,从墙上摘下一柄不起眼的铁刀,走到院中。
雪已经停了,月光洒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萧彻握住刀柄,深吸一口气,按照刀谱上的图谱,缓缓抬手、沉肩、出刀。
铁刀划破空气,带起细碎的雪沫,招式生涩,却有股执拗的劲。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直到额头渗出细汗,他才停下来,望着天边的残月,低声道:“父王,他们笑我纨绔,挺好。”
至少,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。
他将铁刀靠在廊柱上,转身回屋时,瞥见窗台上放着个食盒,里面是老黄温着的粥。他拿起勺子,一口口喝着,粥里的姜丝辣得他眼眶发热。
夜色更深了,西跨院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