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凉的雪刚歇，王府的红梅便顶着残雪开得热烈。萧彻披着件狐裘，正蹲在梅树下，看苏轻眉用竹竿打落枝头的积雪，梅瓣混着雪沫簌簌落下，沾了她一肩。
“世子，您看这枝开得多好。”苏轻眉指着最艳的那一枝，眼底映着梅色，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萧彻刚要说话，府外忽然传来马蹄声，急促得像是踩碎了满地的宁静。一名亲卫翻身下马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，神色凝重地奔入院中：“世子，京城来了密令！”
萧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，接过卷轴展开。明黄的绫缎上，是皇帝那略显潦草的笔迹，大意是北境暂安，令北凉即刻调拨三万匹战马至京，由兵部统一调配，送令官将亲自清点接收。
“三万匹？”苏轻眉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微蹙，“北凉战马总数不过八万，调出三成多，若是黑石部再来袭……”
萧彻将卷轴卷好，递给身后的侍从，语气听不出情绪：“知道了。请送令官到偏厅奉茶。”
送令官是个三十多岁的锦衣男子，自称姓刘，眉眼间带着一股京城官员特有的倨傲。他坐在偏厅的主位上，接过侍女递来的茶，只抿了一口便放下，目光扫过厅内的摆设，带着几分挑剔：“萧世子，陛下对北凉一向看重，这次调马，也是为了充实京畿防务。世子年轻，可得拎清轻重。”
萧彻坐在侧位，手里转着个茶杯，笑盈盈的：“刘大人说的是。家父刚过世，我这心里乱得很，多亏有陛下体恤，派大人来指点。今晚我备了薄宴，还请大人赏光。”
刘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，嘴上却客气：“世子有心了，只是公务在身……”
“公务再忙，也得吃饭不是？”萧彻打断他，拍了拍手，“来人，把我那坛‘醉流霞’取来，给刘大人尝尝鲜。”
不多时，侍从捧着一坛酒进来，开封时酒香四溢，清冽中带着甘甜。刘大人的眼睛亮了亮，显然是识货的。
晚宴设在暖阁，炭火烧得正旺。萧彻频频给刘大人劝酒，自己也陪着喝了不少，很快就满脸通红，舌头都有些打结：“刘大人……这战马的事……包在我身上……明日就让人……清点……”
刘大人见状，脸上的倨傲更甚，端着酒杯笑道：“世子果然是个爽快人。来，我再敬世子一杯，祝世子……前程似锦。”
他亲自给萧彻斟满酒，递到他面前。萧彻接过来，正要仰头喝下，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——苏轻眉端着的汤碗没拿稳，洒了些汤汁在萧彻的锦袍上。
“哎呀！”苏轻眉连忙拿出帕子去擦，“世子恕罪，我太笨了。”
酒洒了一半，萧彻的衣襟上沾了油渍，他皱了皱眉，却没发怒：“无妨，换件衣服便是。”
刘大人的脸色沉了沉，没说话。
苏轻眉擦着污渍，手指不经意间碰了碰萧彻的手背，又飞快地缩回来，对着他递了个极隐晦的眼神。萧彻心中一动，借着换衣服的由头，起身离席。
到了内室，苏轻眉立刻跟进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世子，那酒有问题。方才我看到刘大人斟酒时，指甲缝里有白色粉末掉进了酒杯。”
萧彻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，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银簪，是方才苏轻眉“不小心”塞给他的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苏轻眉的声音很稳，“他劝您喝酒时，眼神一直盯着您的喉咙，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萧彻捏着银簪，指节泛白。调走三万匹战马，已是釜底抽薪，如今还要下毒……是想让他死在北凉，好让朝廷名正言顺地接管兵权吗？李玄机的手，倒是伸得够长。
“知道了。”萧彻将银簪收好，重新换上一件锦袍，“你去备些醒酒汤，要热的。”
回到暖阁，刘大人正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桌面。萧彻脸上又挂上了醉笑：“让大人久等了，来，我自罚三杯。”
他拿起酒杯，正要喝，苏轻眉端着醒酒汤进来，柔声说：“世子喝了不少了，先暖暖胃吧。”她将汤碗递到萧彻面前，又给刘大人也盛了一碗，“大人也尝尝，这是用江南的陈皮煮的，解腻。”
萧彻接过汤碗，故意手一抖，滚烫的汤洒在刘大人的手背上。“哎呀！对不住对不住！”
刘大人痛得跳起来，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。他又怒又急，哪里还顾得上劝酒，草草说了句“身体不适”，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。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，萧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苏轻眉递过那支银簪，簪尖已经变成了乌黑色。“果然有毒，是‘软筋散’，无色无味，服下后半个时辰发作，浑身无力，像是中风。”
萧彻捏着那支乌银簪，指节咯咯作响。他走到窗边，望着京城的方向，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积雪更甚。
“老黄，”他低声道，“跟上刘大人，看看他跟谁接头。”
廊下的老黄应了一声，拐杖顿地的轻响，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轻眉站在他身后，轻声道：“世子，他们这是要置您于死地。”
萧彻转过身，看着她。炉火映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，那双江南的眼睛里，没有恐惧，只有担忧。
“从父王战死那天起，我就知道，这条路不好走。”他忽然笑了笑，只是笑意没到眼底，“不过没关系，想让我死的人越多，我越要好好活着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“醉流霞”，对着窗外的风雪扬了扬：“这坛酒，留着，迟早有机会，还给他们。”
暖阁外，风雪又起，卷着梅香，敲打着窗棂，像是谁在暗处磨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