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凉的雪，下了整整三日。王府的回廊下积了厚厚的一层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萧彻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，怀里搂着个描金的酒壶，看伶人们排演新戏。他穿着件宝蓝色的锦袍，领口绣着暗纹的银线，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伶人正唱到动情处，他忽然拍手笑起来：“好！赏！”
侍从刚要去取银钱，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站住！王府禁地，岂容你这叫花子乱闯！”是门房的呵斥声。
“我……我有要事求见世子，烦请通报……”一个女声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股不肯屈就的韧劲，像是寒风里倔强生长的草。
萧彻挥了挥手，让伶人们停下，挑眉道：“叫花子？本世子倒要看看，什么叫花子敢闯镇北王府。”
侍从领命而去，不多时，领进来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件破烂的灰布袄，头发枯黄打结，脸上沾着泥污，只有一双眼睛，亮得惊人。她约莫十六七岁，身形单薄，站在暖阁门口，被炭火烘得微微眯起眼，却没有半分畏缩，反而径直看向软榻上的萧彻。
“你就是镇北王世子？”她开口问道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很清晰。
“大胆！”侍从厉声呵斥，“敢对世子如此说话！”
女子却不理会，只是盯着萧彻，继续说：“我叫苏轻眉，从江南来。我家族被人陷害，流放途中遇袭，随身的密信被偷，那是能证明我苏家清白的唯一证据。听说世子仁厚，特来求助。”
萧彻笑了，他从软榻上坐起来，酒壶往案上一搁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“仁厚？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你打听打听，整个北凉，谁不知道本世子是个只知饮酒作乐的纨绔？你求我？还不如求门外的雪，让它化成水，帮你洗清冤屈。”
他说着，拿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，故意眯起眼，打量着苏轻眉，语气轻佻：“不过嘛……看你这模样，洗干净了倒也清秀。若肯留下来给本世子唱支曲儿，或许本世子高兴了，能赏你几两银子，够你回江南讨饭。”
暖阁里的伶人都笑起来，看向苏轻眉的眼神带着嘲弄。
苏轻眉的脸色白了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她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抬起头，直视着萧彻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世子若真是纨绔，方才就不会故意把‘仁厚’二字说得那么重，更不会用这种方式试探我。”
萧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世子怀里的酒壶，看着是描金的，实则壶底刻着‘守拙’二字，那是江南沈家特制的记号，专给懂酒又不愿显山露水的人用。”苏轻眉的目光扫过案几，“案上的蜜饯，是苏州的‘采芝斋’所制，寻常铺子买不到，可见世子虽在北凉，却对江南事物很熟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稳了：“还有，世子看似醉醺醺，可方才我进来时，您的脚悄悄往后挪了半寸，避开了炭盆的热气——真正醉酒的人，哪会这么警醒？”
满室寂静。伶人们的笑声卡在喉咙里，一个个目瞪口呆。
萧彻慢慢坐直了身体，脸上的戏谑褪去，他看着苏轻眉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又换上那副懒洋洋的样子：“有点意思。你倒是比那些只会唱曲的伶人聪明些。”
他对侍从道：“去，给她找身干净衣服，带下去梳洗。”又看向苏轻眉，“本世子正好缺个倒酒的，你若肯留下，密信的事，或许我能帮你查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