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凉的风，裹着雪粒子，刮在雁门关的城砖上，发出“呜呜”的怪响，像是野兽在暗处低吼。
议事厅里，气氛比外面的风雪更冷。
赵猛将一封染血的军报拍在案上，玄甲上的冰碴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。“世子！黑石部的骑兵昨夜袭了东边的三道哨所，杀了我们七个弟兄，还掠走了牧民的三十多只牛羊！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！”
他的声音带着怒火，粗粝得像磨过的砂石：“末将请战！带破虏营去抄了他们的老巢！让拓跋野知道，我北凉不是好欺负的！”
旁边的几个校尉也纷纷附和：“赵校尉说得对！世子，不能再忍了！”“再这样下去，弟兄们的士气都要泄了！”
萧彻坐在主位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案几。案上放着一张北境地图，东边哨所的位置被苏轻眉用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是近一个月来黑石部骑兵的动向、人数、劫掠路线。
“忍？”萧彻抬眼，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，“赵校尉觉得，咱们现在出去，是去抄他们的老巢，还是去钻他们的圈套？”
赵猛一愣：“圈套？他们不过是些散兵游勇，袭扰一番就跑，能有什么圈套？”
“散兵游勇？”萧彻拿起案上的炭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个圈，将三道被袭的哨所连了起来，“你们看，这三道哨所呈‘品’字形，间距不过十里。黑石部每次袭扰都只攻一处，得手后立刻撤退，从不恋战，撤退的方向也总往西北的狼牙谷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炭笔指向狼牙谷的位置：“那里地势险要，两侧是悬崖，只有一条窄路能过。拓跋野要是在谷里设下埋伏，我们带着人追进去，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？”
苏轻眉站在萧彻身后，补充道：“根据牧民的说法，黑石部的骑兵每次出动都在五十人左右，马匹精良，却从不携带辎重，不像是要打硬仗的样子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赵猛还是不服气，“就算是圈套，末将也能冲出来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！”
“白白送死？”萧彻的声音沉了些，“死去的弟兄，我们记着，但活着的弟兄，不能再让他们送命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指尖点在狼牙谷外的一片开阔地，“拓跋野要的不是那几十只牛羊，是想激怒我们，让我们失去理智，主动出击。”
“他刚损失了先锋将领，急着要找回场子，更想试探我们的底细——看看我这个‘纨绔世子’，到底会不会带兵。”萧彻的眼神冷了下来，“我们偏不如他意。”
他转身，对着诸将下令：“传我命令，东边三道哨所暂时撤防，所有士兵退守‘黑云堡’。牧民也全部迁入堡内，派专人守护。”
“什么？”赵猛瞪大了眼睛，“撤防？那不是等于把地盘让给他们了？”
“是暂时让。”萧彻加重了语气，“黑云堡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黑石部的骑兵擅长奔袭，却不擅攻坚。他们攻不进堡，自然会撤。”
他看向苏轻眉：“你算一下，黑云堡的粮草能支撑多久？”
“回世子，堡内原有存粮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，加上迁进来的牧民，省着点用，能撑两个月。”苏轻眉立刻答道。
“足够了。”萧彻点头，“另外，派十名斥候，乔装成牧民，盯着狼牙谷的动静，一旦发现敌军埋伏，立刻回报。”
赵猛还想争辩，却被萧彻的眼神制止了。那双看似懒洋洋的眼睛里，此刻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像极了当年镇北王在军前发令时的模样。
“赵校尉，”萧彻的声音放缓了些，“你是父王最看重的将领，该知道‘忍’字怎么写。忍不是怕，是等——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。”
赵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，他看着萧彻指尖在地图上划过的痕迹，又看了看案上那些标注着敌军动向的小字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世子不是不怒，是把怒气压在了心里，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打。
“末将……遵令。”赵猛单膝跪地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议事厅里的将领们也纷纷领命，先前的躁动渐渐平息。
等众人散去，苏轻眉看着萧彻在地图上圈出的狼牙谷，轻声道：“世子早就料到拓跋野会用这招？”
“父王教过我，草原上的狼，最擅长用小利引诱猎物。”萧彻擦掉炭笔的痕迹，“他们看似凶猛，实则比谁都怕损失。拓跋野的三万先锋还在雁门关外，他不敢真的跟我们撕破脸，这些袭扰，不过是试探。”
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风雪，“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他试探不出任何东西，让他心里发慌。”
苏轻眉看着他的侧脸，雪光落在他的睫毛上，凝出一层白霜，可那双眼睛里，却像燃着一簇火。她忽然明白，所谓的“纨绔”，不过是他披在外面的一层雪衣，雪衣之下，藏着的是能融雪化冰的锋芒。
三日后，黑云堡。
赵猛站在堡墙上，看着远处黑石部的骑兵在空荡荡的哨所外徘徊，骂骂咧咧了一阵，最终还是调转马头，往西北方向去了。
他回头看向堡内，萧彻正和苏轻眉一起清点粮草，偶尔抬头对士兵笑一笑，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骄纵，只有沉稳。
赵猛摸了摸腰间的刀柄，心里忽然踏实了。
或许，这个年轻的世子，真的能守住这片土地。
风雪还在吹，却好像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