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把小半个身子探进一个巨大的、散发着恶臭的绿色垃圾桶里。
他的手,在黏腻的、腐烂的食物残渣里疯狂地翻找着。
他在找菜叶。
餐厅后厨扔掉的,那些最外层的、带着烂斑和泥土的白菜叶。
那股腐烂中夹杂着的、独属于白菜的苦涩味道,就是他童年里,关于“食物”的全部记忆。
……
“教授?教授您怎么了?”
瑞普的惊呼声,将霍夫曼从那刺骨的寒冷中,短暂地拉了回来。
他眨了眨眼。
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。
他依然站在万众瞩目的讲台上,手里拿着那把银色的汤匙。
但是,为什么……我的脸颊是湿的?
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
是眼泪。
不。
不可能。
他猛地摇了摇头,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肮脏的画面甩出去。
他,理查德·霍夫曼,约纽大学最年轻的终身教授,法餐界的科学先锋。
他怎么会哭?
还是为了一碗可笑的“水煮白菜”?
他一定是疯了。
一定是这道菜里有什么致幻的成分!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用审视的、批判的目光,再次看向碗里的汤。
清澈。
汤,为什么能这么清澈?
这不科学!
这清澈的汤,仿佛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映出的,不是他那张维持着优雅与体面的脸。
而是一个男孩的脸。
那个叫理查德的男孩,正趴在一家法餐厅的窗外。
玻璃窗明亮、干净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肮脏与寒冷。
窗内,是另一个世界。
雪白的桌布,闪亮的银质餐具,穿着笔挺西装的绅士和戴着珍珠项链的淑女。
他们的盘子里,盛放着理查德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食物。
他看不到那些食物的味道。
但他能看到它们的“形”。
精致、完美、一丝不苟。
从那一刻起,理查德就下定了一个决心。
他不要再当窗外的那个脏小孩。
他要进去。
他要成为那个世界的人,要成为创造这些“完美公式”的人。
他要用最严谨的科学,来构建一个属于他的、完美无瑕的美食王国。
一个……再也没有饥饿、寒冷和苦涩的王国。
……
幸运的是,上帝虽然给了他一个烂到骨子里的出身,却给了他一个天才的大脑。
他对温度、时间、分子变化的敏感度,与生俱来。
他在烹饪学院,像一块疯狂的海绵,吸收着一切关于现代烹饪的知识。
低温慢煮、离心澄清、球化、乳化……
他痴迷于这些技术。
因为它们是可控的,是精确的,是能用数据和公式来定义的。
它们能让他彻底摆脱那个在垃圾桶里翻找菜叶的、凭“感觉”和“运气”活命的童年。
他的技艺,一日千里。
数不胜数的刊登,称赞,邀请,像雪花片那样,在暴风雪中席卷而来。
……
“看到没,霍夫曼教授竟然落泪了!”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!霍夫曼教授到底遭遇了什么?!”
“奇怪的东方美食,难道下一个潮汐王子又要……”
霍夫曼耳边嗡鸣作响,恍惚之间,又被拉回了那年冬天。
“哼!不愧是贫民窟中的”美食天才“!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!”
“公开评论法式美食的科学严谨,也不照照镜子!”
“一个新人,是谁给他的胆子!”
不分清白的诋毁,咒骂,侮辱,再次像雪花片那样,倾盆而袭……
“嘿,whiteboy!愣着干嘛,快进来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