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多双眼睛,汇聚成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问号,悬在霍夫曼教授的头顶。
一边,是瑞普用顶尖科技武装到牙齿的“黄油煎香小牛舌”,珠光宝气,散发着咄咄逼人的香气。
另一边,是周小角那碗清汤寡水的“水煮白菜”,沉默地蜷缩在角落,没有任何存在感。
这对比,荒诞到了极致。
羞辱。
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。
这个东方小子,用一种最匪夷所思的方式,完成了一次对霍夫曼教授,对整个法餐体系的公开处刑。
“教授,请不要品尝!”
瑞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悲愤,他死死盯着那碗白菜,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。
“这根本不是一道菜!这是挑衅!是侮辱!”
霍夫曼没有理会他。
他的目光,穿过金丝眼镜的镜片,落在那个洁白的瓷碗里。
几片嫩黄的白菜叶,如初生的莲花,静静漂浮在清澈见底的汤中。
汤?
那真的能称之为汤吗?
它比矿泉水还要纯净,没有一丝油花,没有一粒杂质,只有一股若有似无、却又仿佛能穿透灵魂的、干净到极致的香气。
霍夫…不…是理查德·霍夫曼,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冰冷的、属于胜利者的残忍。
很好。
你想用这种方式来哗众取宠,来博取同情?
那我就成全你。
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最专业的角度,告诉你这碗“水”是多么的寡淡无味,告诉你这种原始的烹饪是多么的可笑。
我要让你亲手搭建的舞台,变成你的断头台!
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,拿起了一把干净的汤匙。
全场一片哗然。
瑞普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就连门口的亨利大叔和莱尔,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。
霍夫曼优雅地舀起一勺清汤,连带着一片小小的白菜叶。
汤匙是冰冷的。
但凑近鼻尖的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,却先一步钻入了他的大脑。
很奇怪的香气。
它没有黄油的霸道,没有香草的馥郁,甚至没有肉类该有的浓烈。
它就像清晨森林里的第一缕空气,干净,纯粹,却又蕴含着万物的生机。
霍夫曼的眉头,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他将汤匙送入口中。
下一秒。
时间,仿佛停止了。
汤汁触碰到舌尖的瞬间,是温润的。
像一口普通的温水。
没有味道。
真的没有味道。
霍夫曼的嘴角,已经准备扬起一丝嘲讽的弧度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将这口“温水”咽下的刹那——
轰!
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山呼海啸般的“鲜”,从他的舌根深处,轰然炸开!
那不是味精的鲜,不是调味料的鲜。
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、醇厚到极致的、仿佛将整只老母鸡、整块火腿、整扇猪后肘的灵魂都压缩、提纯后,所释放出的味道!
他的大脑,一片空白。
他下意识地,用牙齿轻轻咬下了那片白菜。
没有想象中的清脆。
那菜叶,入口即化。
仿佛在口腔里融成了一汪清泉,软糯,甘甜,带着一丝植物最原始的清香。
紧接着,一股极淡难以察觉的微苦,从菜叶的根部,悄然蔓延开来。
就是这丝微苦。
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捅进了一扇他用三十年时间尘封、锁死的大门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门开了。
眼前的阶梯教室、学生、料理台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、扭曲。
取而代之的,是纽约冬日里,阴冷、潮湿的后巷。
空气中弥漫着泔水和劣质消毒水的味道。
一个瘦小的、金发的白人男孩,正跪在冰冷的、满是油污的地上。
他的脸很脏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,破了几个洞。
他叫理查德。
不是霍夫曼教授,只是理查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