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仲那间茅草屋低矮破败,土墙歪斜,四处漏风。
屋角堆着些破烂农具,墙上挂着一副保养得锃亮、却明显磨损严重的旧皮甲,旁边是一柄用布仔细包裹着的制式横刀——那是他作为禁军老卒最后的荣光。
一碗滚烫的糙米粥下肚,赵德昭冻僵的身体才找回一丝活气。他裹着杜仲翻出来的破棉袄,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,听着杜仲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,一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讲述往事。
“显德七年……陈桥驿……”杜仲望着跳跃的火苗,浑浊的老眼里仿佛燃起了当年的烽烟,“那雪下得,鹅毛似的!冻得人骨头缝都疼!黄旗子往点检身上一披!大伙儿都懵了!是苗半仙……哦,就是苗训那牛鼻子,跳出来指着天,说什么‘天命所归,星象应兆’!咱这帮厮杀汉哪懂这个?就看见点检……太祖爷他……眼神变了!像头醒了的猛虎!”
“后来……”杜仲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刻骨的敬仰,“跟着太祖爷打天下!打荆南!平后蜀!收南汉!每打下一座城,别人抢金银抢娘们,太祖爷第一道令:开仓放粮,赈济百姓!伤兵营里,再重的伤,只要还有口气,太祖爷都亲自去瞧!药,最好的!抚恤,加倍!从来没克扣过咱当兵的一个铜板!”他粗糙的大手抚过炕沿,仿佛还能摸到当年军中大帐的厚重帆布,“太祖爷……是真拿咱当人看啊!这样的主子……值得卖命!”
火光映着杜仲沟壑纵横的脸,那神情里有追忆,有豪情,更有无法磨灭的忠诚。
“可……可怎么就……”杜仲猛地攥紧拳头,骨节捏得咯咯作响!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血丝,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悲愤!“烛影斧声……呸!狗屁!老子在禁军干了半辈子!万岁殿当值也不是一天两天!不对!绝对不对!哪有大冬天深更半夜,亲王和皇帝兄弟俩……屏退左右……独处那么久?!还他娘的拿着金斧子?!”
杜仲猛地站起身,瘸腿支撑不稳,身体晃了晃,他一把扶住土墙才没摔倒,胸口剧烈起伏,像拉破的风箱:“先帝的身子骨,虽说不好,可也没到说没就没的地步!晋王……赵光义!他那点心思,瞒得过谁?!”
他猛地转向赵德昭,那眼神锐利得如同刀子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殿下!我杜仲!烂命一条!当年这条命是太祖爷从战场上捡回来的!如今太祖爷没了!他儿子被人像狗一样追杀!老子这条瘸命……豁出去了!殿下要去哪?刀山火海,我杜仲背着你去!”
赵德昭看着眼前这因愤怒而浑身颤抖的独腿老兵,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忠诚火焰,胸中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烙铁,酸涩难言。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!
屋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马嘶!紧接着,是狗吠声!那声音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搜寻意味!
杜仲脸色骤变!他猛地扑到门缝边,侧耳倾听,独眼(另一只眼在战场上被箭射瞎)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!“不好!是皇城司的獒犬!还有马蹄声!他们追过来了!妈的!这么快?!”
他猛地回头,脸上再无半点愤怒和悲怆,只剩下铁血老兵面对危机时的绝对冷静和狠厉!他一把扯下墙上那柄裹着布的横刀,又抄起门后一把劈柴用的厚背砍柴刀塞进赵德昭手里!
“殿下!拿好!跟紧我!别出声!”杜仲的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,“这附近有条小山路,通后山!林子密!快走!”
赵德昭心脏狂跳!抄起冰冷的柴刀,入手沉重。他咬紧牙关,跟着杜仲,像两道无声的幽灵,迅速钻出茅屋后墙一个不起眼的破洞,扑进了屋后阴冷潮湿的杂树林!
凛冽的山风卷着枯叶,刀子般刮在脸上。密林里光线昏暗,崎岖不平的小路被厚厚的腐叶覆盖,湿滑难行。
杜仲拖着那条瘸腿,速度却快得惊人!他仿佛对这片山林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,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,避开裸露的岩石和盘结的树根。
赵德昭紧紧跟在后面,肺部像着了火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手里的柴刀冰冷沉重。
身后,狗吠声越来越清晰!甚至能隐约听到马蹄踏在远处官道上的闷响和呼喝声!追兵!而且不止一个!
“快!这边!”杜仲低吼一声,带着赵德昭钻进一片更加茂密的、长满荆棘的灌木丛!尖锐的刺划破了单薄的衣衫,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!
然而,身后的追兵显然也锁定了他们的方向!两条体型庞大、吐着猩红舌头的黑色獒犬,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,率先冲出了灌木丛!它们嗅着气味,发出低沉的咆哮,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两个仓皇奔逃的身影!
“在那边!放箭!”一个阴冷的声音厉喝!
嗖!嗖!
两支劲矢撕裂空气,带着刺耳的尖啸,狠狠钉在赵德昭和杜仲刚刚经过的树干上!木屑纷飞!箭尾兀自嗡嗡颤抖!
“杜老瘸!别跑了!乖乖交出你身后的小崽子!留你全尸!”另一个声音狞笑着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赵德昭的心沉入冰窟!两条獒犬!两个持弩的追兵!在这样狭窄崎岖的山林小径上,他们逃不掉!
“殿下!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!快!”杜仲猛地停下脚步,一把将赵德昭推向路旁一块半人高的巨石!同时,他猛地转身,横刀“呛啷”出鞘!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林间闪过一道寒芒!
他背靠着一棵粗壮的古树,那条瘸腿微微屈起,重心下沉,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扑来的獒犬和后面两个狞笑着逼近的黑衣追兵!
那眼神,凶悍,疯狂,带着一种决死的平静!像一头被逼入绝境、准备最后一搏的独狼!
“来吧!狗崽子们!”杜仲的声音沙哑低沉,如同地狱刮出的寒风,“让老子看看,赵光义养的狗,有几斤几两!”
两条凶猛的獒犬狂吠着,一左一右,如同两道黑色飓风,直扑杜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