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合页发出一声冗长而酸涩的呻吟，像是一个疲惫老人的叹息。
“建国？建国你醒了！”
一道光线撕裂了屋内的昏暗，也刺痛了陈建国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双眼。他下意识地眯起眼，循着那惊喜交加的声音望去。
门口立着一个身影，逆着光，轮廓有些模糊。
女人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药碗，身上是轧钢厂统一配发的蓝色工装，洗得有些发白。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，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几分。
她快步走近，那张清秀的面容才在昏暗中清晰起来。
二十三四岁的年纪，本该是女人一生中最明艳的时候，可她的脸颊却透着一层蜡黄，像是蒙尘的玉器。眼眶下面一圈淡淡的青黑，是长期劳累和营养匮乏留下的印记，怎么也擦不掉。
她就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亲人，姐姐，陈雪茹。
轧钢厂宣传科的一名干事。
当陈雪茹的目光触及到弟弟那双睁开的、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时，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
下一秒，那双本就黯淡的眸子里迅速涌上一层水汽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。
“哐当。”
她手里的药碗重重地磕在床头的旧木桌上，褐色的药汁溅出来几滴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太好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，最终轻轻地落在了陈建国的额头上。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算细腻，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，却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安稳下来。
“终于退烧了！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，可吓死我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恐惧和担忧，终于决堤。眼泪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滚落，砸在陈建国盖着的旧被子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看着姐姐喜极而泣的模样，一股尖锐的、混杂着愧疚与心疼的情绪，狠狠地攫住了陈建国的心脏。
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父母早逝，是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姐姐，用她那单薄的肩膀，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长姐如母，她几乎是把他当儿子一样拉扯大。
为了他，她熬到了二十四岁，院里多少热心人说媒，她都笑着摇头拒绝。
为了护着他这个在旁人眼里的“窝囊废”弟弟，她不知在院里受了秦淮茹那些长舌妇多少闲气，吃了多少哑巴亏。
这一次，他被人开了瓢，最痛的不是他头上的伤，而是姐姐的心。
“姐，我没事了。”
陈建国开口，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发出的声音嘶哑低沉，却带着一种与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“还说没事！”
陈雪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，那一眼没什么威力，反而让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医生说你这是脑震荡！要不是咱家实在没钱，我真想让你在医院里好好躺着，一分钱都不心疼！”
她一边抹着眼泪，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，那张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刻骨的恨意。
“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黑心烂肺的玩意儿，下手这么重！等抓到他，非得把他送去劳改不可！让他把牢底坐穿！”
陈建国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姐姐那双因为不停擦拭眼泪而有些泛红的手上。那双手，因为常年浆洗、劳作，指节有些粗大，皮肤也远谈不上光滑。
他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了那只正在为他擦拭额头冷汗的手。
温热，粗糙。
陈雪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，有些不适应地想把手抽回去。
自己的弟弟，从小到大都怯生生的，别说主动拉她的手，就是跟她多说几句话都会脸红。今天这是怎么了？烧糊涂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