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的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。
那盏昏黄的白炽灯,将两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,宛若鬼魅。
易中海僵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木椅上,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。
他的视线,死死地钉在桌上那杯澄澈的白酒上。
酒是好酒,浓郁的酱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,换做平时,他早就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。
可现在,那香气却带着一股子尸体般的冰冷,那杯酒,在他眼中,分明是一杯断头酒。
对面,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温和得挑不出一丝毛病,但那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。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易中海只看了一眼,就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吸进去了。
“陈……陈科长,您太客气了,这……这都是邻里之间应该做的。”
易中海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发紧,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后背的衬衫,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阴冷的寒意。
陈建国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。
他好整以暇地举起自己的酒瓶,往自己杯里“咕嘟”倒满了酒,晶莹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着危险的光。
“刺啦。”
他撕开一包花生米,捻起一颗,随手扔进嘴里。
“嘎嘣。”
清脆的咀嚼声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,每一声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易中海的心口上。
“一大爷,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陈建国端起酒杯,杯沿在桌面上轻轻一磕,发出一声清响。
“叮。”
他朝着易中海的方向虚虚一敬,仰头,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动作说不出的洒脱。
放下酒杯,他长出了一口气,用一种拉家常的、毫无威胁的语气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傻柱这个人,我接触下来,觉得吧,心眼不坏。”
“就是一根筋,缺个心眼儿,容易被人当棒槌使。”
易中海的心脏猛地一抽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陈建国还在继续说,声音平稳,节奏舒缓,却字字诛心。
“昨天晚上,我们连夜审的,那小子一开始嘴还挺硬,梗着脖子,一副英雄好汉的架势,什么都不认。”
“后来,还是我们科里一个快退休的老同志,有经验,不跟他来硬的。”
“就搬个板凳坐他对面,跟他唠嗑,唠他小时候,唠他那个爹,唠院里这些邻居……”
陈建国说到这里,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端起酒杯,又给自己倒上,动作不疾不徐,却给了易中海一种凌迟般的煎熬。
屋子里唯一的声响,只剩下易中海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。
陈建国的眼角余光,清晰地捕捉到易中海那张脸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,变得灰败。
火候,差不多了。
他放下酒杯,身子微微前倾,凑近了一些。
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,易中海甚至能闻到陈建国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合着刚喝下去的烈酒气息。
陈建国压低了声音,那音量控制得极其精准,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聊着聊着,傻柱那脑子就乱了,一五一十,竹筒倒豆子,全说了。”
“比如说,他交代了,一大爷您,是怎么苦口婆心,教他去跟秦淮茹圆那个‘善意的谎言’的。”
“他还交代了,您是怎么背着所有人,悄悄点拨他,让他别走正道,自己去‘想办法’弄钱,解决秦淮茹的燃眉之急的。”
轰隆!
易中海的脑子里,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不是惊雷,那太响亮了。
更像是一颗无声的炸弹,在他的颅内引爆,冲击波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思维能力。
他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开始扭曲、褪色,最后只剩下陈建国那张带着“和煦”笑容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