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裹着枇杷的甜香漫进巷口时,温星晚正蹲在旧藤筐前,指尖捏着张泛黄的信笺轻轻抚平。竹编筐沿的漆皮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浅褐色的竹篾,是外婆留下的老物件,此刻盛着的不是当年的干花与绣线,而是她刚从老宅阁楼翻出的、母亲年轻时的书信。
“温小姐?”
清冽的男声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雨后的湿润。温星晚回头时,正撞进陆星辞的目光里——他穿件浅灰色亚麻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拎着个竹篮,篮沿搭着片新鲜的枇杷叶,叶尖还滴着水珠。
“陆先生怎么在这儿?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沾上的竹屑。这条巷是老城区的偏巷,除了住在这里的老人,很少有外人来。
“隔壁巷的张奶奶托我送些枇杷。”陆星辞晃了晃手里的篮子,甜香更浓了些,“倒是你,上次说要整理旧物,就是在这里?”
温星晚点头,侧身让开些位置,露出身后半开的木门:“这是我外婆的老房子,前阵子收拾阁楼,找出了些母亲的信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又触到信笺边缘,“只是有些字迹被虫蛀了,看不太清。”
陆星辞的目光落在藤筐里,视线扫过信笺上模糊的“沪上”“秋凉”等字眼,眉梢微蹙:“虫蛀的地方如果只是边角,或许能用淀粉水加固。我认识做古籍修复的朋友,明天可以带些专用的工具过来。”
温星晚有些意外。上次在古籍店见面,他虽对旧书颇有见解,却没提过认识修复师。她抬头时,正看见阳光落在他发梢,染出点浅金的碎光,倒比初见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。
“会不会太麻烦你了?”她还是有些犹豫。
“不麻烦。”陆星辞弯腰,从竹篮里拣了几颗饱满的枇杷递过来,果皮是鲜亮的橙黄,“张奶奶种的枇杷,比外面买的甜,你尝尝。”
指尖接过枇杷时,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陆星辞先收回手,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,目光转向藤筐:“这些信是哪年的?”
“大多是八十年代末的,母亲当时在上海读大学,写给外婆的。”温星晚剥开枇杷皮,清甜的汁水漫开,确实比市面上的更润些,“只是有几封没寄出去,信封上连地址都没写。”
陆星辞凑近看了眼那几封未寄的信,信封右上角贴着旧版的邮票,却没盖邮戳。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邮票边缘,动作小心得像是怕碰坏了:“或许是当时有什么事耽搁了,也可能是写的时候情绪没平复,后来就没寄。”
这话倒说到了温星晚心里。她翻到最底下那封,信封上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,是母亲的笔迹。拆开时,里面的信笺只有短短两行:“妈,今天在静安寺看到卖玉兰花的,想起您去年种的那株,不知今年开了没?”字迹末尾有团浅浅的墨渍,像是当时停顿了很久。
“我母亲走得早,这些信我也是第一次见。”温星晚的声音轻了些,指尖捏着信笺的力度不自觉加重,“外婆说,母亲当年毕业后本来想回本地工作,后来不知为什么,留在了上海。”
陆星辞沉默了片刻,从口袋里掏出块素色的手帕递过去。温星晚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有些红,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“要不要进去坐会儿?”她侧身推开木门,“我煮了些陈皮茶,解腻。”
老房子的客厅铺着浅灰色的水泥地,墙角摆着架老式座钟,钟摆滴答响着,像是在数着时光。温星晚去厨房煮茶时,陆星辞站在藤筐前,目光扫过那些信笺,忽然停在一张夹在里面的老照片上——照片里的年轻女孩穿着白衬衫,站在枇杷树下笑,眉眼和温星晚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是我母亲二十岁生日时拍的,就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。”温星晚端着茶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嘴角也泛起些笑意,“可惜去年台风,那棵树被吹倒了。”
陆星辞接过茶杯,陈皮的清香混着茶香漫开。他看向窗外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墙角的牵牛花爬得满墙都是,紫的、蓝的,开得热闹。
“明天我带工具过来时,顺便帮你看看能不能把照片过塑一下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老照片放久了容易褪色,过塑后能保存得久些。”
温星晚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那就太谢谢你了。”她想起上次在古籍店,他帮自己挑的那本旧诗集,书页间夹着的叶脉书签,也是保存得极好的样子。
两人坐在客厅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温星晚说起母亲信里提到的上海弄堂,陆星辞便说起自己去年去上海出差时,在静安寺附近看到的玉兰花摊,“和你母亲信里写的很像,用细铁丝串着,挂在竹竿上,风一吹就晃。”
座钟敲了三下时,陆星辞起身告辞。温星晚送他到巷口,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车里拿了个笔记本递过来:“这是我朋友整理的古籍修复基础技巧,你可以先看看,明天处理信笺时也能更清楚些。”
笔记本的封面是浅棕色的皮质,翻开第一页,有行手写的字迹:“凡纸皆有灵,修复者当怀敬心。”字迹清隽,和陆星辞的声音一样,带着点沉稳的力量。
“谢谢。”温星晚接过笔记本,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。
陆星辞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,又看了眼她身后巷子里的老房子,忽然说:“明天我早点过来,或许能赶上巷口的豆浆摊,张奶奶说他们家的咸豆浆很不错。”
温星晚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啊,那我明天早点起。”
看着陆星辞的车消失在巷口,温星晚才转身回屋。她把笔记本放在藤筐旁,又拿起那封画着玉兰花的信笺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信上,那些浅浅的墨渍仿佛也鲜活了些。
晚上整理信笺时,她在藤筐底部发现了个小小的丝绒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枚玉兰花形状的银簪,簪头有些氧化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写的“静安寺的玉兰花”,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——或许,母亲当年留在上海,和这枚簪子有关?
她拿起手机,犹豫了很久,还是给陆星辞发了条信息:“今天谢谢你的枇杷和笔记本,笔记里的技巧很有用。”
没过多久,手机震动起来。陆星辞的回复很简洁:“有用就好,明天早上七点,巷口豆浆摊见?”
温星晚看着信息,忍不住笑了。她抬头看向窗外,月亮已经升了起来,清辉洒在院子里的牵牛花丛上,像是撒了把碎星。她把那枚银簪放回丝绒盒子,又拿起陆星辞送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指尖在那行“怀敬心”上轻轻顿了顿,心里忽然有了种莫名的期待——期待明天的豆浆,期待信笺的修复,更期待能和他一起,慢慢解开那些藏在旧物里的时光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