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星晚蹲在阁楼的地板上,指尖拂过藤筐边缘磨损的藤条,夕阳的金辉从天窗斜斜漏进来,给筐沿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
陆星辞就站在她身后,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,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腕骨。他刚从施工现场赶过来,裤脚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灰泥,却丝毫没破坏他身上那份清隽挺拔的气质。
“还在看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,“这筐子都快被你翻烂了。”
温星晚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的目光落在藤筐最底层,那里压着一叠泛黄的画纸,是少年时陆星辞画的星星。每一张纸的角落都写着一个小小的“晚”字,笔画稚嫩却认真。她记得十年前,他就是这样,蹲在老巷的槐树下,一笔一划地给她画星星,说星星是不会迷路的,只要抬头,就能找到方向。
后来他突然搬家,没留下只言片语,只让邻居转交给她一只沉甸甸的藤筐。那时她年少气盛,以为是他故意疏远,赌气把藤筐塞进了阁楼的角落,一放就是十年。
直到老巷拆迁的消息传来,直到她在施工现场撞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直到他红着眼眶说“对不起,当年我走得太急”,那些被尘封的惦念才如潮水般汹涌而出。
“陆星辞,”温星晚终于转过身,手里捏着一张画纸,指尖微微发颤,“你当年,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走?”
陆星辞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纸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,让他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,此刻显得格外柔软。
“我妈病得突然,”他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那天晚上,我爸连夜来工地接我,说我妈情况不好,要立刻转去省城的医院。我想去找你,可当时已经很晚了,你家的灯已经熄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,又在半空中收了回来,转而握住了她捏着画纸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干燥,带着薄茧,却格外让人安心。
“我走之前,把画纸和枇杷干都放进了藤筐,想让邻居转交给你。我还写了一封信,夹在画纸最下面,告诉你我去了哪里,告诉你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温星晚愣住了,她猛地低头看向藤筐,心跳骤然加速。她翻了无数次这个藤筐,看过每一张画纸,尝过每一颗枇杷干,却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信。
“信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没有啊,我从来没见过什么信。”
陆星辞也愣了,眉头微微蹙起:“不可能,我明明放在最下面了,用一块石头压着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。温星晚立刻低下头,伸手往藤筐最底层摸索。藤筐的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旧报纸,她之前翻找的时候,只以为是用来防潮的,从来没仔细看过。
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,不是石头,而是一个被油纸包着的小方块。她心里一动,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拿出来,轻轻剥开。
里面不是信,而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平安扣,玉质温润,边缘被摩挲得光滑透亮。平安扣下面,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,不是信纸,而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。
温星晚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,她缓缓展开纸条,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,是少年陆星辞那笔锋凌厉的字:
晚晚,我走了。我妈要去省城治病,我跟着一起去。等我回来,我带你去爬最高的屋顶,看最亮的星星。枇杷干是我妈做的,你要多吃点,别总挑食。这个平安扣,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,保佑你平平安安。等我。
——陆星辞
纸条的末尾,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,旁边依旧是那个熟悉的“晚”字。
温星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地砸在纸条上。她想起十年前,邻居把藤筐交给她的时候,只说“这是陆家小子让我转交给你的”,却没提什么纸条和平安扣。或许是当时匆忙,或许是邻居年纪大了记性不好,总之,这份迟了十年的心意,被藏在了藤筐最深处,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。
陆星辞看着她掉眼泪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,疼得厉害。他伸出手,笨拙地替她擦去眼泪,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的脸颊,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。
“别哭了,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“都是我的错,当年没把话说清楚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温星晚摇摇头,眼泪却掉得更凶了。她不是怪他,只是觉得委屈,觉得遗憾。十年的时光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却足以让一个懵懂的少女长成一个沉稳的图书编辑,让一个张扬的少年长成一个内敛的建筑师。他们错过了太多的时光,错过了彼此的青春。
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,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以为你是故意不告而别,我把藤筐藏起来,就是不想看到它,不想想起你。”
陆星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他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和阳光的味道,混杂着他惯用的雪松味香水,让温星晚觉得无比安心。
“傻瓜,”他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我怎么会不要你?我走了之后,每天都在想你。我想着老巷的槐树,想着你笑起来的样子,想着我们一起爬屋顶看星星的夜晚。我努力学习建筑,就是想有一天回来,把老巷改造得更好,把你喜欢的一切都留下来。”
温星晚靠在他的怀里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眼泪渐渐止住了。她伸手,紧紧抱住他的腰,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空缺都填满。
夕阳渐渐沉下去,阁楼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。陆星辞抱着她,低头看着她发顶柔软的碎发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想起重逢那天,她站在施工现场的警戒线外,穿着浅杏色的连衣裙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,眼神清亮,像极了十年前那个站在槐树下,对他笑的小姑娘。
“星晚,”他轻声说,“老巷改造的方案,我留了当年我们一起爬过的那座屋顶。等改造完成,我们再一起去看星星,好不好?”
温星晚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却笑了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,干净又明亮。她伸手,抚摸着他脸颊的轮廓,指尖划过他的眉骨,他的鼻梁,他的唇角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次,不许再迷路了。”
陆星辞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盛着星光,盛着十年的惦念,盛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。他俯身,轻轻吻住她的唇,像吻住了一颗失而复得的星星。
藤筐就放在他们身边,平安扣躺在纸条上,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,泛着温润的光。
原来有些情愫,从来都没有被时光搁浅。它们只是藏在了藤筐的最深处,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,重新发光。
窗外的夜色渐浓,星星一颗颗冒出来,缀满了墨蓝色的天空。阁楼里很安静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温柔而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