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府那场奢华而冰冷的噩梦，如同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漩涡，将林暮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和理智，也彻底撕碎、吞噬殆尽。他被王嬷嬷如同驱赶牲畜般，一路推搡呵斥着，踉跄地拖拽回那间熟悉的、破败的囚笼。
身后，徐府的灯火通明、笑语喧哗迅速远去，最终被冰冷的夜色和呼啸的寒风所吞没。那身价值不菲的宝蓝色锦袍，在拖拽中沾满了尘土和雪泥，变得皱巴巴、脏污不堪，如同戏台上小丑卸妆后丢弃的行头，滑稽而可悲。怀里那几两冰冷的银子，沉沉地坠着，像是对他今夜所有遭遇最尖锐的讽刺，硌得他心口生疼。
王嬷嬷将他粗暴地推进院门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洗刷不掉的晦气，恶狠狠地丢下一句：“晦气东西！好好在里头待着反省！别再出来惹祸！”便像是躲避瘟疫般，飞快地转身离开，还将那扇破旧的院门从外面用力带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如同最终的封印。
破败的小院重新被死寂和黑暗笼罩。
只有屋顶那个巨大的豁口，透下些许惨淡的星光，勉强勾勒出院内狼藉的轮廓。
林暮僵硬地站在院子中央，冰冷的寒风毫无阻碍地吹打在他身上，那件华而不实的锦袍根本无法抵御半分寒意，反而因为沾了酒液和尘土，变得又冷又硬，摩擦着皮肤，带来一种极其不适的黏腻感。
宴厅里那无数道目光——好奇的、鄙夷的、嘲笑的、幸灾乐祸的——如同跗骨之蛆，依旧死死地钉在他的脑海里，挥之不去。徐婉蓉那尖锐刺耳的哭骂声，林母那冰冷绝情的呵斥声，宾客们那压抑不住的窃笑声……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张巨大的、嘈杂的网，将他的头颅紧紧缠绕，几乎要爆炸开来！
“不成器的东西！”
“丢尽了我林家的脸面！”
“滚回去！”
“灾星！扫把星！”
这些话语，如同淬了毒的冰锥，反复凿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。
还有那只莫名其妙碎裂的金杯……那泼洒出去的、毁了一切的酒液……
为什么？
为什么偏偏是他？
为什么每一次！每一次他试图抓住一点点机会，试图稍微挺直一点脊梁，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屈辱，更狠的践踏？！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狂暴的、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情绪，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，在这一刻，猛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，轰然爆发！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嘶哑的、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，猛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！充满了无尽的痛苦、愤怒、委屈和绝望！
他猛地伸出手，疯狂地撕扯着身上那件象征着今夜所有耻辱的锦袍！指甲划过细腻的布料，发出刺耳的“刺啦”声。扣子崩飞，玉带断裂，那件价值不菲的华服，被他如同对待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般，粗暴地、胡乱地从身上撕扯下来，狠狠地摔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！还觉得不够，他又发疯似的用脚去踩，去碾，仿佛要将今夜所有的难堪和羞辱都践踏进泥里！
紧接着，他猛地转过身，通红的、几乎要滴出血的眼睛，死死地盯住了屋内那些本就残破不堪的物件！
那只用来喝水的、缺了口的破碗——它见证了他多少次的饥渴和卑微？
“砰！”一声脆响！破碗被他狠狠抓起，砸在地上，瞬间粉身碎骨！
那张歪歪扭扭、用石头垫着腿的破桌子——它承载过他多少偷来的学习时光和微弱的希望？
“哐当！”他猛地一脚踹过去！桌子本就不堪重负，此刻轰然散架，木板碎屑飞溅！
那个好不容易才清空积水的、如今又落了层灰的破瓦罐——它盛放过他多少绝望中的泪水和不甘？
“啪嚓！”瓦罐被他一拳砸碎，碎片四溅！
他像一头发了狂的、受伤濒死的野兽，在这片狭小破败的空间里，疯狂地破坏着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！每一次摔砸，每一次踹踢，都伴随着他从胸腔深处挤出的、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和嘶吼！
为什么？！！
凭什么？！！
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？！！
难道我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吗？！！
难道我就活该被所有人嫌弃、被所有人践踏吗？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