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五,天还没亮透,漕河码头的寒风就裹着鱼腥味往人骨头缝里钻。林府那扇平日里光可鉴人的朱漆大门,此刻却被泼了满满一地腥臭的鱼肠,暗红的肠衣拖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。管家捂着鼻子,哆嗦着用铜盆去接从门楣上滑落的肠段,刚接住就“哎呀”一声惊叫——肠衣里竟裹着张皱巴巴的血书,字迹歪歪扭扭,墨迹还带着未干的黏腻:“三日不还欠银,沉江祭河神!”落款处没写名字,只画着个狰狞的蛇形烙印,那是漕帮讨债的标记,见此印记的人,十有八九难逃厄运。
“老爷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账房先生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,长袍下摆沾满了泥污,头发也乱成了鸡窝,“隆昌号的张老板…带着人砸了咱们街面的珠宝铺!柜台全掀了,首饰抢的抢摔的摔,连匾额都给劈了!”
林宏达瘫在太师椅上,往日里油光水滑的绸褂前襟,沾着昨夜喝粥时泼的粥渍,早已干涸发硬。他脚边散落着一堆撕碎的当票,最上面那张还能看清“翡翠屏风”四个字——那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,价值连城,昨天被他押给了地下钱庄,却只换来三百两银子,勉强够还半个月的利息。
“砸…让他们砸…”他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上的蛛网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反正那些珠子…也长蛆了,留着也是晦气…”
这话倒不是胡言。昨夜林府库房确实出了邪事:前几日还莹润饱满的南洋珍珠,一夜之间全都发黑发乌,表面爬满了细密的白霉;血红的珊瑚枝裂出一道道缝隙,里面渗着腥臭的黏液,黏糊糊地沾在箱底;就连纯金打造的貔貅摆件,都莫名其妙锈出了青绿色的斑块,用指甲一刮就掉渣。更骇人的是,所有装珠宝的木匣内层,都沁出了暗红的水渍,凑过去一闻,竟隐隐带着股血腥气,像极了人血渗进木头的味道。
“是海盗的诅咒啊!肯定是那些海寇冤魂找上门了!”丫鬟们在院子里哭喊着,互相拉扯着要往外逃,“奴婢昨夜起夜,亲眼看见库房窗缝里透出绿光,还听见珠子里爬出蜈蚣的‘沙沙’声!这宅子不能待了!”
哭喊声还没停,前院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是大门被撞开的声音。赵老板带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闯了进来,一脚踹翻了院中的青瓷花瓶,碎片溅了一地。“林宏达!你这个阴损的东西!竟敢用死人珠子糊弄我?”他指着林宏达的鼻子怒骂,猛地甩出一串发黑的珍珠项链,珠子砸在地上,滚出老远,“我小妾戴了这破玩意一夜,浑身起满了红疮,痒得抓出血来!郎中说这珠子带着尸气,是从坟里挖出来的!”
林宏达突然癫狂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指着赵老板的鼻子回骂:“报应!这都是报应!你趁火打劫吞我货的时候,怎么不说珠子晦气?现在知道怕了?晚了!”
“放屁!”赵老板气得脸都紫了,抡起手里的账本狠狠砸在林宏达脸上,账本“哗啦”散开,纸页飘了一地。其中一页上粘着片亮晶晶的鱼鳞——正是林暮那日塞进匿名信里的证物,不知怎的沾在了账本上,此刻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,“你以为老子愿意沾这晦气?告诉你,这批货根本是海寇销赃!知府衙门已经立案查了,你等着抄家问斩吧!”
就在这时,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,比刚才丫鬟们的哭喊还要渗人。库房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:“老、老爷!不、不好了!库房里的珠宝…全、全化成粉了!”
众人跟着林宏达冲进库房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全都洞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:南洋珍珠变成了一捧捧灰渣,风一吹就散;金器银器锈成了烂铁疙瘩,用手一捏就碎;最值钱的那箱血玉髓更离谱,竟像被泡了水的血块,不断渗出血水,在箱底积成一滩,散发出浓烈的腥气。墙角的鼠洞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泡,一只肚皮滚圆的黑鼠从洞里钻出来,嘴里正叼着半截珊瑚簪,簪子上的红汁顺着鼠毛往下滴。
“妖术!这一定是妖术!是海盗的冤魂在作祟!”林宏达彻底疯了,抓起旁边的算盘疯狂乱砸,算盘珠子迸裂开来,露出里面藏着的夹层——竟是一小块海盗旗的残布,黑布上的骷髅头图案还清晰可见!他当然不知道,这是林暮提前用细针将残布缝进算盘珠夹层的,只当是祖宗显灵,或是冤魂索命,吓得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“别管什么妖术了!给老子搬!”赵老板回过神来,指着库房里仅剩的几个木匣和破烂摆件,指挥着手下打手,“把这些晦气东西全搬走!就算是渣,也得抵点债!总不能让老子白亏了三千两!”
打手们一拥而上,抢东西的抢东西,砸箱子的砸箱子,库房里瞬间乱成一团。林宏达在混乱中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祠堂跑——他想请出祖宗牌位,或许还能镇住这些邪祟。可刚伸出手触到祠堂的香炉,炉内的冷灰突然“腾”地一下腾起,在空中散而复合,竟组出个血红的“偿”字!供桌上摆放的周氏陪嫁银器,像是被无形的手触碰过,齐齐发黑变色,其中一把给幼子定做的长命锁“咔哒”一声裂开,露出里面暗刻的两个字——“弑母”!那字迹用朱砂混着血写就,红得刺眼。
“啊——!”林宏达惨叫一声,口吐白沫,直直地向后倒去,彻底昏死过去。
城郊的破屋里,林暮正坐在门槛上,慢条斯理地将鱼饵穿在鱼钩上。那饵料是用珍珠粉混着鱼肠泥调的,入水即化,能引来最肥的鲤鱼。他将鱼钩甩进河里,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,忽而起了个小小的漩涡,漩涡里浮起一串泡沫,竟拼成了“九千两”三个数字——正是林宏达这些年通过走私、放高利贷攒下的亏空总数,如今也该一笔勾销了。
老李头扛着鱼竿气喘吁吁地跑来,冻得鼻尖通红:“小子!你听说了吗?林家街面的珠宝铺塌了!债主们疯了似的抢东西,连林家祖坟前的祭品都给抢光了!林宏达那老东西,听说直接昏死在祠堂里了!”
林暮轻笑一声,手腕轻抖,将鱼线抛得更远。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缠住了水面的几片浮萍,萍叶顺着水流漂动,竟排成了“冬至”二字——明日便是冬至,按命理来说,正是林宏达命中火运尽灭、厄运当头之日。
黄昏时分,知府衙门的差役带着封条来到林府。朱漆大门上很快贴满了“封”字,红底黑字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几个丫鬟抱着包袱偷偷从侧门逃窜,怀里的镀金梳妆匣不知怎的突然炸开,里面的胭脂水粉溅了一地,鲜红的胭脂恰好染红了门楣上的“林府”匾额,像极了匾额在泣血。
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,“咚、咚、咚”,敲了三下,已是黄昏三刻。梆子声里竟隐隐透着谶语般的调子,像是在重复着:“亏山倒,债海啸,林家败,无路逃…”
林暮收竿归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鱼竿头上悬着条肥硕的金鲤,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银光,映出远处林府的轮廓。借着鱼鳞的反光,他仿佛看见了最后一幕:林宏达蜷缩在当铺的台阶上,衣衫褴褛,手里死死攥着半根熔化的金簪——那簪头的珍珠早已碎成齑粉,正随着晚风一点点撒向漕河,混进浑浊的河水里,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金鲤突然摆了摆尾,溅起几滴河水。林暮低头,只觉丹田处的气运轰然奔涌,像是破开了什么阻碍,顺畅得惊人。他抬眼望月,月光皎洁如银,铺满了身前的小路,仿佛预示着前路一片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