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七的漕河码头,北风像淬了冰的刀子,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,刮在脸上又疼又麻。林宏达裹着件早已失去光泽的貂皮大氅,领口处的貂毛黏着油污,他佝偻着身子蹲在“福昌号”船舷边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底舱,眼巴巴望着几个工人哼哧哼哧地抬出那批南洋珠宝箱。箱子表面还贴着海关的黄色封条,湿漉漉的纸边在寒风里耷拉着,边角卷翘,像办丧事时挂的纸幡,透着股晦气。
“轻点!你们这群蠢货!”林宏达突然嘶哑着嗓子骂出声,抬脚就踹在扛箱子的苦力腿弯处。那苦力本就扛着百十来斤的重物,被这一脚踹得踉跄着往前扑,木箱“哐当”一声重重砸在甲板上,箱盖受震弹开,里面密密麻麻的珍珠滚出来几颗,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光。
可那光芒却不对劲——珍珠表面没有应有的莹润,反而透着股死鱼眼般的灰败,像是蒙了层洗不掉的污垢。林宏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,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抓起一把珍珠攥在手心——触手冰凉滑腻,更诡异的是,指尖能摸到珠子表面浮着层薄薄的虹彩,像劣质的油渍漂在水面上,一吹就散。
“林老板,别愣着了,赶紧验货吧。”这时,隆昌号的赵老板揣着个黄铜手炉踱了过来,手炉表面的鎏金都磨掉了大半,他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语气里满是催促,“这鬼天气,再耽搁下去,别说珍珠,怕是连箱子都要长霉斑了。”
林宏达咬着牙,接过账房先生递来的货册,手指哆嗦着划过上面的字迹:“暹罗金珠三百斛”、“爪洼红宝二十箱”、“三尺珊瑚树一尊”……每念出一项,赵老板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,听得他心头发紧。
“金珠?”赵老板突然凑过来,用指甲轻轻刮过一颗滚落在甲板上的“金珠”,指甲缝里瞬间沾了层细碎的金粉,他对着天光晃了晃手指,语气带着嘲讽,“这鎏金的工艺倒是挺精巧,可惜啊……”他甩了甩手指,金粉簌簌掉落,“遇潮就掉色,怕是放不了三天就得露馅。”
林宏达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煞白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不甘心地扑到另一箱珠宝前,一把扯开捆箱子的麻绳,掀开箱盖——里面的红宝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黯淡无光,像块普通的红石头。最让他心胆俱裂的是,几块最大的红宝石内部,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,那裂痕边缘还留着金属刮擦的痕迹——分明是海关验货时,用铁钎捅进去检查时戳破的!
“这批货……”赵老板拖长了调子,慢悠悠地开口,“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,我也不坑你,最多值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那手势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林宏达的心里——这连他进货价的三成还不到!
“你这是抢劫!”林宏达突然爆发,冲上去揪住赵老板的衣领,眼睛瞪得通红,像要吃人,“这分明是海关验货时损坏的!凭什么压这么低的价!”
“哦?”赵老板慢条斯理地掰开他的手指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那您有本事,就找海关说理去?”他凑近林宏达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我可听说……这批货不太干净啊?好像是……海盗黑鲛号的赃物?”
林宏达如遭雷击,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差点摔进冰冷的河水里。就在这时,他的管家连滚带爬地从码头入口跑过来,脸色惨白,声音带着哭腔:“老爷!不好了!大事不好了!城东的周掌柜、河西的李员外……都派人来说,暂时不要咱们的货了!还说……还说以后再也不跟咱们合作了!”
“轰隆”一声雷响,豆大的冰雨突然倾盆而下,砸在甲板上、箱子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林宏达呆立在雨水中,浑身湿透,貂皮大氅吸了水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,像背负着千斤重担。他眼睁睁看着赵老板的人开始搬箱子,一箱箱珠宝被粗鲁地扔上隆昌号的马车,珍珠滚落在泥水里,瞬间被染黑;红宝石被脚夫不小心踩在脚下,“咔嚓”一声碎成几块。最后搬那尊三尺高的珊瑚树时,一个脚夫手滑,珊瑚树从他怀里摔了下来——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珊瑚枝碎了一地,里面填充的黄泥混着碎木屑露了出来,在雨水中糊成一团!
“假的!全是假的!”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哗然,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。林宏达双腿一软,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,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横流,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绝望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我的家产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与此同时,城南的“望河楼”茶楼雅间里,苏婉清将一架黄铜望远镜递给林暮,嘴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:“你猜怎么着?还真被你说中了,那批货里真混着黑鲛号的赃物,虽然没公开,但几个南洋来的珠宝商早就收到风声了,所以才故意压价,想趁火打劫。”她指尖轻轻点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,雨痕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,爬满了整个窗面,“海关那边也早就得了消息,故意用铁钎把好货捅坏,就是为了给林宏达施压,好从中捞好处。”
林暮透过望远镜,凝视着码头那片混乱的景象。他看见林宏达疯了一样扑向碎成一地的珊瑚枝,双手在尖锐的珊瑚碎片上乱抓,掌心被划得鲜血淋漓,鲜血混着雨水和泥水,在他手心里汇成一团;看见赵老板偷偷塞给旁边的税吏一袋沉甸甸的银钱,税吏接过钱袋,飞快地将“扣押物品清单”上的数字改小,然后把清单塞进怀里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;还看见更远处,两个戴着斗笠的南洋商人摇着头转身离去,他们随身带着的货箱上,烙着一个模糊的鲨鱼纹——那是海盗黑鲛号的标记,在雨水中若隐隐现。
雨越下越大,河面上的水雾越来越浓,将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林暮放下望远镜,转身准备离开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茶案上的水渍——不知何时,那些水渍竟自动汇聚在一起,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债”字,仿佛在预示着林宏达接下来的命运。
苏婉清快步追上来,从袖袋里掏出一包银子塞进林暮手里,声音压得很低:“码头刚到了一批暹罗米,品质不错,就是没敢声张,怕被官府查……你要不要?算你便宜点。”
林暮掂了掂手里的钱袋,重量很轻,他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——这银子的数量,恰好是林宏达今日亏损的零头。
“就当是……利息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掩盖,说完便推开门,消失在茫茫雨幕中,只留下苏婉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会心一笑。
当夜,林府的祠堂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。林宏达像疯了一样,将供奉在案上的祖宗牌位一个个砸在地上,牌位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他从供桌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,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最后一锭沉甸甸的金子——那是他私藏了多年的盘缠,准备万一出事就带着跑路的。
金子入手冰凉,林宏达紧紧攥着金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可他突然感觉到不对劲,低头一看——那锭金子的表面,不知何时多了道深深的牙印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一样,在昏暗的烛光下,显得格外诡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