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清晨,天还没亮透,漕河镇就被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惊醒。宏达商号门前,那块曾金光闪闪的“宏达”金字招牌,如今被人砸出几道蛛网般的裂痕,断裂的木茬在寒风里翘着,像极了林宏达此刻破败的境遇。巷口早已被讨债人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,车辕上挂着的红灯笼在晨雾里晃荡,昏黄的光线下,映出一张张或狰狞、或焦急的脸,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,刺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卖炊饼的王婆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,缩在街角的墙根下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忍不住小声嘟囔:“作孽哟……前两年林三爷还在街口施粥呢,怎么转眼就落到这步田地,听说昨天为了躲债,都被逼得钻狗洞了!”
“狗洞?”她的话刚说完,就被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。漕帮的刀疤脸扛着柄钢刀,满脸横肉,一脚踹开了宏达商号的后门,门板“吱呀”一声撞在墙上,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。“老子今天倒要看看,他林宏达到底钻不钻!”说着,他挥起钢刀,狠狠劈向堂屋里的红木账台,“咔嚓”一声,账台被劈成两半,里面的账本、算盘散落一地,纸页飞得到处都是——最上面那页,恰好贴着一张林宏达亲笔写的借据,上面的朱砂指印还泛着新鲜的红光,像是在嘲讽他当初的贪心。
内堂突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,紧接着是林宏达含糊的咒骂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林宏达瘫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里,身上的绸裤沾满了昨夜吐的酒秽,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。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,想往嘴里塞几片参片提神,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,药瓶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玻璃碴子溅了一地,参片混着玻璃碴和血沫,被他慌乱中咽了几口,呛得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林三爷!您行行好!求求您了!”绸缎庄的孙老板突然冲上前,一把揪住林宏达的衣领,脸上满是哭丧,“您上个月押在我那的三百匹苏锦,昨天我去库房查看,全叫老鼠啃成碎布了!这可是我半辈子的积蓄啊!您说,这债怎么算?”
林宏达茫然地抬起头,眼神涣散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直到他的目光扫过孙老板腰间挂着的翡翠坠子,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清醒过来——那翡翠坠子,分明是他上个月为了抵绸缎庄的债,亲手抵押出去的物件!可此刻那翡翠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,边缘还隐约能看到掉色的痕迹,哪里是什么真翡翠,分明是镀了层色的假货!
“你……你调包!你用假货换了我的真翡翠!”林宏达突然嘶叫起来,像疯了一样扑向孙老板,却被孙老板反手一推,踉跄着往后倒去,后脑“咚”地一声撞上了身后的供桌。桌上,周氏当年的陪嫁——那尊鎏金香炉被震得翻倒在地,香灰撒了他满头满脸,让他看起来像个狼狈的乞丐。更可笑的是,香灰里竟滚出几颗骰子,那是他昨夜在赌坊输掉最后一块田契时,庄家“赏”给他的,此刻正滚到孙老板脚边,被一脚踩碎。
“废物!”就在这时,一声厉喝突然从门口传来。林远山穿着身体面的锦袍,带着几个家丁冲了进来,一脚踢开还在哭嚎的孙老板,脸色铁青地骂道:“都给我滚出去!林家的脸,全让你丢尽了!”
“大哥!是大哥!”林宏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抱住林远山的靴子,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,“大哥,你快帮帮我!海关那批货全砸了,债主又逼得紧,再这样下去,我就要被他们打死了!”
“闭嘴!”林远山猛地甩开他,袖袋里掉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落在地上。林宏达眼尖,一眼就认出那是林暮那日“遗失”在茶馆的海关批文副本——上面还留着林暮的笔迹!“自己惹的祸,自己扛!别想着连累全家!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林家的人!”
林宏达看着那张批文,突然疯笑起来,笑声尖锐刺耳,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:“全家?当年分赃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‘全家’?玄冥子来给林家做法镇运,用的可是我的血!如今我落难了,你们就想撇干净?没门!”
林远山的脸色骤变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愤怒取代。他扬手狠狠抽了林宏达一个耳光,声音冰冷:“把他拖出去!扔到巷口去!让他自己跟债主解释!”
家丁们上前,架起还在挣扎的林宏达就往外拖。混乱中,林宏达腰间的钱袋被撕裂,几枚铜钱“哗啦”一声洒落,滚得满地都是。其中一枚洪武通宝滚到门槛边,被一个讨债人的脚狠狠踩进泥里——那铜钱的钱孔里,还穿着一根红色的细绳,与林暮之前在河边钓起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侧门处的混乱更甚。当铺的伙计抬着块“诚信为本”的匾额,堵在门口哭骂:“林宏达!你用假珠子骗了我们三千两银子!今天你要是不还,我们就把这匾额挂在你家门口,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骗子!”人群里,还混着几个赵老板的心腹,正趁着混乱,偷偷往门楣上贴黄纸符咒——那符咒用朱砂画着“破财”卦,贴在门楣上,在晨雾里透着股诡异的气息。
突然,后院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,紧接着是丫鬟慌乱的奔跑声:“闹鬼了!真的闹鬼了!夫人的珠宝匣打开,里面的珠宝全变成石头了!”丫鬟怀里的梳妆匣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匣盖裂开,里面滚出的翡翠簪子落在地上,瞬间化成了灰渣;那支林宏达送给小妾的金镯,也像是被腐蚀了一样,迅速锈成了铁圈,一碰就碎。
林远山看着这一幕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踉跄着后退几步,撞翻了旁边的博古架。架子上的古董花瓶摔得粉碎,架底的暗格被震开,一本泛黄的账册滑了出来,落在地上。账册被风吹开,里面记录着历年林远山分给林宏达的“红利”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页脚还盖着玄冥子的血符——那是当年做法时,用林宏达的血画的,此刻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色,像极了血的颜色。
“报应……这都是报应……”林远山喃喃着,双腿一软,瘫坐在满地的碎片里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再也没了往日的体面。
远处的破屋里,林暮正将新钓的银鱼放进锅里,清水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。鱼汤沸腾时,蒸汽在锅盖上凝成一层水珠,水珠顺着锅盖滑落,映出的影子竟像是林宏达扭曲的脸。林暮拿起盐罐,往锅里撒了把盐,那脸影瞬间溃散,消失在蒸汽里。
“利息,”他轻轻搅动着汤勺,声音平静无波,“总算收完了。”
窗外,更夫敲着破锣,慢悠悠地走过巷口,沙哑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:“亏心债,阎王账——欠了债,早晚还哟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