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上元夜，靖王府的庭院里灯火如昼，成千上万盏琉璃灯盏缀满梅枝，映得朵朵红梅如同燃着的火焰。花厅内，丝竹声悠扬，李公子正执壶为身旁的漕运使千金斟酒，姿态亲昵，袖口却忽地漏下一方素笺，轻飘飘落在桌案上。
漕运使千金眼尖，伸手捡起，掩着嘴轻笑：“景明哥哥，这又是哪位佳人写给你的诗稿？瞧这字迹娟秀，定是位心思细腻的姑娘。”
李公子笑着接过素笺，正要随口调侃几句，展开的刹那，脸上的笑容却骤然僵住——那是一张薛涛笺，上面用簪花小楷写满了缠绵悱恻的诗句：“月下惊鸿影，灯前解佩人。愿为西南风，长逝入君怀。”落款处没有署名，只画着一朵娇艳的海棠，那是林娇最常用的花押，他绝不会认错！
“这字迹...”李公子指尖发颤，瞳孔骤缩，突然想起什么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是赵子清的笔迹！翰林院那个赵编修！”
话音未落，林娇恰好捧着一盏琉璃灯从外面走进来，灯面上绘的正是“西厢待月”图，与诗笺里的情意暗合。她刚走近，就看见李公子手中的诗笺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手里的琉璃灯差点摔落在地：“这...这不是我写的！我从没见过这张纸！”
“好一个‘解佩人’！”李公子冷笑一声，猛地将诗笺撕得粉碎，纸屑纷纷扬扬落在林娇脸上，“难怪你这几日总往翰林院跑，原来是攀上了赵编修的高枝！嫌我家世不够显赫，配不上你这‘林家大小姐’了？”他不知道，那些墨迹里掺了林暮特制的朱砂，遇热就会显出暗红，像极了“心血写就”，更添几分逼真。
漕运使千金在一旁“哎呀”一声，故意打翻了面前的酒盏，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散落的纸屑上。神奇的是，酒液浸透的碎片上，竟渐渐浮起几行新字：“元夜侯君于海棠阁”——那正是翰林院值宿房的雅称，是林暮用显影药水写上去的，遇酒才会显现。
“下贱！”李公子气得双目赤红，一脚踹翻旁边的灯架，琉璃灯摔在地上，碎片溅到林娇的裙摆上，竟燃起幽蓝色的火焰——原来灯油里早被林暮混了磷粉，遇热即燃。
人群瞬间哗然，宾客们纷纷后退，惊叫声此起彼伏。正在隔壁亭子里赏灯的赵编修闻声赶来，看见满地的诗笺残片和燃烧的裙摆，脸色骤变，连连摆手：“这...这不是我写的！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海棠阁！”
“赵兄不必辩解了！”李公子一把揪住赵编修的衣襟，眼神凶狠如狼，“去年重阳诗会，你当着众人的面赞她‘海棠标韵，清雅脱俗’，我就该瞧出你们的端倪！”他猛地扯下赵编修腰间的香囊，狠狠一抖，从里面倒出半片胭脂扣——那胭脂扣的料子、颜色，竟与林娇衣襟上绣着的扣子一模一样！
“不！这是有人陷害我们！”林娇急得去抢香囊，混乱中，袖中却飘出一张折叠的药方，落在地上。李公子弯腰捡起，展开一看，竟是一张治疗隐疾的虎狼药方，右上角还写着“子清亲配”四个小字！
“奸夫淫妇！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！”李公子暴怒之下，猛地掀翻了面前的八仙桌，杯盘碗碟摔得粉碎。一只酒杯正好砸中林娇的额角，血珠瞬间渗出，滴落在眉心那点朱砂痣上——诡异的是，那朱砂痣竟被血浸湿后，渐渐褪成了惨白，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混乱的人群中，林暮隐在假山后，指尖轻弹。一粒红色的相思豆被他弹出，精准地射入不远处的灯楼，引燃了檐角悬挂的爆竹。“噼里啪啦”的火药炸裂声里，他清晰地听见林娇绝望的哭嚎：“是林暮！是那个灾星！一定是他陷害我！”
“事到如今，还敢攀咬旁人！”李公子扬手给了林娇一个耳光，打得她嘴角渗血，“你那好弟弟早瘫在破屋里等死了，哪还有本事来陷害你？分明是你自己不知廉耻，勾搭野男人！”
无人注意，赵编修正盯着地上的诗笺碎片瑟瑟发抖——那纸是他特意让人制作的金粟笺，上面有他独家的暗纹，昨日刚在书房里丢了半刀，他还以为是被小厮弄丢了，没想到竟出现在这里！
更无人发现，漕运使千金袖中藏着一枚羊脂玉簪，簪尖沾着林暮特制的显影药水——方才她“失手”打翻酒盏，就是为了让墨迹显形，将这场戏演得更逼真。她收了林暮的好处，自然要帮着完成这场“闹剧”。
这场上元宴最终不欢而散，靖王妃气得浑身发抖，当场下令将林娇和赵编修赶出王府，永不准踏入靖王府半步。三日后，朝廷的调令下来，赵编修因“品行不端，秽乱翰林院”被外放岭南，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了京城了。离京那夜，他乘坐的船刚驶离码头，船夫就在船板下发现了一个油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竟是林娇的肚兜和一叠染血的诗稿——这些都是林暮让苏婉清安排人放进去的“铁证”，彻底断了赵编修翻身的可能。
而李公子很快就和漕运使千金定了亲，选了个良辰吉日成亲。大喜那日，迎亲的花轿路过林府时，坐在花轿里的新娘“无意”抛下一个苹果，苹果正好砸中林娇房间的窗棂。苹果滚落在地，果肉裂开，露出里面早已腐烂生蛆的果核——那模样，像极了林娇那段溃烂不堪的姻缘，恶心又讽刺。
林娇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去的花轿和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，突然捂住脸，无声地痛哭起来。她知道，自己这一辈子，算是彻底毁了。
此时的漕河边，林暮正坐在石阶上钓鱼。鱼钩微动，他抬手拉起——钓上来一尾银鱼，鱼腹鼓鼓胀胀的。他用小刀剖开鱼腹，里面竟是满满一肚子相思豆，红得刺眼，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爱恨情仇。
“姐姐，”林暮轻声呢喃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，“你总说红豆最相思，可这红豆，有时候可比砒霜还甜，也比砒霜还毒啊。”
他将红豆一颗颗捡出来，扔进河里，看着它们随着水流漂向远方。然后，他将银鱼放回河中，看着它摆尾消失在夜色里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冽：“下一步，该烧那件你准备了三年的嫁衣了。”
上元夜的灯火还在远处闪烁，映得河面波光粼粼。林暮知道，这场用“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”的复仇，才刚刚进入高潮，属于林家的债，还有很多没还清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