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的晨光透着股料峭寒意，靖王府角门的石狮子上还挂着残破的琉璃灯穗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，像在诉说昨夜的混乱。李公子一身怒容，踹开林府西厢房门时，林娇正坐在梳妆台前，对着铜镜往眉心敷珍珠粉——昨夜被琉璃碎片划出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，混着洁白的脂粉，凝成一块块暗红的痂，看着格外狰狞。
“贱人！你还有脸梳妆打扮！”李公子一把掀翻妆台，螺钿镶嵌的首饰匣子“啪”地砸在铜镜上，镜面瞬间裂出蛛网般的纹路，照出林娇惊惶扭曲的脸，“我李家待你不薄，你竟敢背着我与赵子清那酸儒暗通曲款！当真是不知廉耻！”
“景明哥哥！不是这样的！那都是诬陷！”林娇扑过去想抓他的衣袖解释，指尖沾着的珍珠药粉蹭在他腰间的蟒纹锦带上，竟瞬间蚀出几个焦痕——那药粉里被林暮掺了微量的硝石，遇锦缎油脂便会灼烧，“是有人仿了赵编修的字迹，故意陷害我！你要相信我啊！”
“赵郎？都到这地步了，还叫得这么亲热！”李公子一把掐住她的下巴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，逼着她看向满地狼藉——昨夜撕碎的诗笺浸在泼翻的胭脂水里，墨迹遇油脂浮起诡异的金纹，拼凑出“海棠夜会”四个字，刺眼得很，“这金粟笺是翰林院的特供纸品，除了赵子清那个翰林院编修，还有谁能弄到？你还想狡辩！”
就在这时，窗外突然传来丫鬟春桃的惊叫声：“小姐！不好了！赵...赵大人派人送东西来了！”
李公子闻言，怒火更盛，猛地推开窗户。只见一个小厮正慌慌张张地往林府角门跑，怀里抱着个锦盒，跑得太急，锦盒“啪嗒”一声摔在地上。盒盖弹开，一支点翠簪滚了出来——簪头雕刻的海棠花苞里，竟塞着张桃色信笺，墨香随着风飘进窗内，格外刺鼻！
“好个‘冰清玉洁’的林小姐！”李公子跳窗而出，捡起簪子狠狠掼在地上，翠羽迸溅，碎成几片，“连定情信物都敢光明正大地送上门，当我是死人吗！”
“不...这不是赵编修送的！我根本没让他送东西！”林娇瘫软在地，目光落在那支点翠簪上，突然瞪大了眼睛——那簪子分明是她上月不慎丢失的那支！可记忆中簪尾本该刻着“李”字的地方，如今却被改成了“赵”字花押，刻痕崭新，显然是刚改不久！
李公子没理会她的辩解，一脚踩碎地上的信笺。纸屑翻飞间，他瞥见信笺角落绘着的一对鸳鸯——鸟喙竟衔着一枚玉环，环上清晰地刻着个“娇”字！那是他当年送给林娇的及笄礼，她一直贴身戴着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！
“婊子！你真是给脸不要脸！”李公子彻底疯了，冲回房内，抽出墙上挂着的马鞭，狠狠抽向屏风。苏绣屏风应声撕裂，露出夹层里暗藏的一叠诗稿——全是模仿赵子清笔迹写的艳词，词句露骨，不堪入目！最过分的那一页，还粘着几片干枯的海棠花瓣，像是在炫耀他们的“私情”！
“是你...是林暮那个灾星！”林娇突然指向窗外的梅树，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，“他最擅长仿别人的字迹，一定是他做的手脚！是他想毁了我！”
“闭嘴！你还想把脏水泼到那个瘫子身上！”马鞭狠狠抽在她的肩头，锦衣瞬间裂开，露出一道旧年的烫疤——那是去年李公子醉酒时，用烟斗烙在她身上的，如今却成了他发泄怒火的靶点，“那灾星早该在破屋里烂死了，哪还有本事来陷害你？分明是你自己水性杨花，勾搭男人！”
他突然揪住林娇的头发，拖着她往林家祠堂走：“走！咱们去祠堂！当着林家祖宗的面说清楚，你肚里是不是怀了赵子清的孽种！”
“砰！”两人刚踏入祠堂，供桌突然“轰隆”一声垮塌！周氏的牌位从供桌上滚落，正好砸在林娇脚边，牌位背面渗出黑血般的污渍，在晨光下渐渐显出几行新刻的字：“癸亥年腊月，娇私会赵某于海棠阁，情意绵绵，私定终身。”
“天谴！这是老夫人显灵，天谴啊！”跟进来的管家吓得“扑通”跪地，连连磕头，“小姐，您就认了吧！老夫人在天有灵，是不会放过罪孽之人的！”
李公子看着牌位上的字，骇然后退，撞翻了旁边的长明灯。灯油泼在地上的诗稿灰烬上，“轰”地燃起一团绿火！诡异的绿火中，竟浮出一幅幻象：朦胧月色下，林娇与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交换信物，她递出的，正是那枚刻着“娇”字的玉环！
“毒妇！你竟敢骗我这么久！”李公子目眦欲裂，一脚踹向林娇的小腹，“我李家世代清白，绝不容许你这种污秽之人进门！这门亲事，就此作罢！”
林娇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小腹传来阵阵剧痛，视线模糊间，她看见祠堂门缝外闪过一角玄色衣角——那人腰间系着个薄荷香囊，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，和她昨夜偷偷去破屋窗外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！是林暮！真的是他！
三日后，李公子派来的信使送来一封退婚书。信使“失手”打翻了随身携带的药罐，黑色的汤药泼在退婚书上，墨迹遇药融化，竟显出几行小字——那是李公子自己在醉仙楼欠下的押妓账目，日期、金额、歌妓姓名，记得清清楚楚！
林娇看着退婚书上的账目，突然疯笑起来，一把抢过退婚书，撕成碎片往嘴里塞。纸屑卡在喉间，她剧烈咳嗽，呕出的血染红了掉在地上的海棠簪碎片，红得触目惊心。
无人知晓，那支点翠簪是林暮前些日子在河边捡到的，他连夜找银匠重新鎏刻，将“李”字改成了“赵”字；那“赵”字花押，是他用赵编修丢弃的废稿磨成墨渣，混着鱼胶描上去的，连笔迹的力度都模仿得分毫不差。
更无人察觉，祠堂的供桌腿早被林暮悄悄放了白蚁，只等着今日垮塌；而周氏牌位上的“显灵”黑渍，不过是他提前用磁石粉混合墨汁渗入木缝，遇清晨的露水便会显形，营造出“老夫人显灵”的假象。
城南的破屋里，林暮正将最后一片模仿赵子清笔迹的诗笺投入灶膛。火舌舔过“海棠”二字时，他清晰地听见东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——是王夫人发现林娇的嫁妆箱里，那些所谓的“南海珍珠”早已被换成了鱼目，气得摔了箱子。
林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。他知道，林娇最在乎的就是她的“名节”和“富贵”，如今两样都被他亲手毁掉，这不过是她应得的报应。属于林家的债，还有最后一笔没还清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