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一的寒风带着雪粒,刮得林府西厢房的菱花窗“嗡嗡”作响。窗纸糊了三层,仍挡不住屋内林娇嘶哑的哭骂声,像破锣般在寂静的府内回荡。地上的碎瓷堆里,混着撕烂的《女诫》,纸页沾着隔夜的药汁,原本端庄的字迹被晕染得面目全非,隐约凑成“负心薄幸”四个字,刺得人眼疼。
“李家那群白眼狼!不得好死!”林娇抓起床头的绣绷,狠狠砸向门板。绷上绣了一半的鸳鸯被金线缠着撕裂开来,露出底下绣到一半的“李”字——针脚凌乱扭曲,像一道道恶毒的诅咒,诉说着她的怨恨。
王夫人扶着额头,满脸不耐地闯进来,鬓边的赤金步摇因为走得太急,晃得乱颤,发出“叮当”的响声:“闹什么闹!整天哭哭啼啼,还嫌咱们林家不够丢人吗?”她话音刚落,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胭脂盒,香粉泼洒在青石板上,竟意外显出个模糊的“休”字,像是命运早已写下的预兆。
“娘!你怎么还帮着外人说话!”林娇扑上前,死死揪住母亲的云锦袖口,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,“李家当初求娶时,李景明那个废物恨不得跪下来舔我的鞋!现在攀上了漕运使的高枝,就把我当破鞋一样扔掉!这口气我咽不下!”她激动地撕扯着母亲的衣袖,丝线崩断处,露出里面暗黄色的衬布——那布料的纹样和质地,赫然是当年周氏嫁衣的料子,是王夫人当年偷偷改来做了衬里,没想到今日会暴露。
王夫人猛地抽回手,眼神慌乱,袖中却滑出一张红色的拜帖——是今晨派嬷嬷送去李府的,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。拜帖的一角沾着褐色的茶渍,依稀可见“漕运司”的朱红印章,显然是李府故意羞辱,连门都没让嬷嬷进。
“别再提了!”王夫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嬷嬷连二门都没进去,李夫人说,景明正闭门苦读,备战秋闱,没空见客。”她话音未落,窗外的街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马蹄声和女子的笑声。
林娇冲到窗边,戳破窗纸往外看——只见李景明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,骑着高头大马,身边跟着的正是漕运使千金。两人正笑着走进一家珠饰铺,李景明鞍袋里露出的《论语》封皮上,竟沾着一抹鲜艳的唇脂,与漕运使千金唇上的颜色一模一样!
“备战秋闱?功课忙?”林娇尖叫起来,转身掀翻了梳妆台。铜镜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裂成三瓣,镜中她的脸破碎扭曲,眉心那点原本娇艳的朱砂痣,竟缓缓渗出黑血,顺着脸颊滑落,“我看他是忙着爬漕运千金的床吧!什么苦读,根本就是借口!”
“闭嘴!你给我闭嘴!”王夫人被她的疯癫模样激怒,扬手就要打下去,却在看清林娇衣襟下的疤痕时,猛地顿住——林娇锁骨下方,竟有一个用香簪烙出的“妓”字疤痕,是去年李景明醉酒后,为了羞辱她而烙下的,当时林娇还哭着求她不要声张。
王夫人骇然倒退,脚步踉跄,撞上了身后的多宝架。架上那尊供奉了多年的送子观音突然倾倒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裂的瓷片间,滚出一个小巧的纸包——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,正是当年王夫人偷偷给李景明下的合欢散,为的是让他对林娇着迷,没想到会藏在观音像里。
“报应...这都是报应啊...”王夫人瘫坐在碎瓷堆里,浑身发抖,腕间戴着的佛珠突然绷断,檀木珠子滚落一地,有几颗滚进了炭盆,瞬间爆起青烟,烟雾中竟显出个模糊的“淫”字,仿佛在控诉她当年的所作所为。
林娇却突然疯癫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,在屋内回荡:“娘,你现在装什么清白?当初不就是你教我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拴住男人吗?你说只要男人离不开我,就算他有二心也不怕!现在怎么害怕了?”她猛地扯开床帐,从枕头下掏出一个褪色的荷包,里面装着半片生锈的断甲和一缕黑色的发丝——是李景明的断甲和两人的合发,当年他们还天真地以为,“结发为盟,死生不离”的誓言能成真。
荷包的线突然崩开,发丝遇风瞬间化成飞灰,断甲上竟爬出几只细小的蛆虫,在阳光下扭动着,令人作呕。
“啊!脏死了!快扔掉!”王夫人尖叫着拍打自己的衣裙,仿佛那些蛆虫爬到了她身上。她慌慌张张地掏出手帕擦拭,却没注意到,手帕的角落绣着一个极小的“李”字暗纹——这是她当年与李景明的父亲私通时,李父送她的信物,她一直带在身边,没想到今日会被林娇看见。
母女二人同时僵住,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,“咚...咚...咚...”,三声梆子响,像丧钟一样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三日后,李家再次派人送来退婚书。这次的信使更加傲慢,直接将退婚书掷在林府门口的石狮上,那石狮的右眼突然崩落——正是当年定亲时,李父亲手点睛的那颗琉璃珠,如今碎裂一地,像是彻底斩断了两家的缘分。
林娇疯了一样冲出去,一把抓住退婚书撕扯起来。上面的朱砂印戳遇着她的泪水,渐渐融化,染红了她的指尖,像一道道血咒。纸屑纷飞间,她看见街角驶来一顶华丽的轿子,轿帘被风吹开,漕运使千金正坐在里面,头上戴着的正是林娇丢失的那支点翠簪。
漕运使千金看到林娇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,故意晃了晃发间的点翠簪。簪头的海棠花苞突然“啪”地绽放,吐出一粒红色的相思豆,正好滚到林娇的脚边。
豆壳裂开,几只黑蚁从里面爬出来,在雪地上快速排成四个字:
“弃妇当归。”
林娇看着那四个字,突然浑身脱力,瘫坐在雪地里。她终于明白,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,这场所谓的“良缘”,不过是一场充满算计和背叛的闹剧。而她,这个被抛弃的“弃妇”,或许从一开始,就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,而不是在这场孽缘里,越陷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