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的寒风卷着冰碴，狠狠砸在林府的青石阶上。靖王府派来的信使将一封退婚书扔在地上，烫金信封被刻意撕开一角，像张嘲讽的嘴，里面漕运使千金的八字帖露了出来——朱砂笔迹艳得像血，死死压在林娇那张早已泛黄的庚帖上，仿佛要将她的姻缘彻底碾碎。
“李景明！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！你不得好死！”林娇赤着脚冲出府门，发髻散乱，发间那支当年定亲时李公子送的金雀钗摇摇欲坠，跑着跑着突然坠进雪泥里。“咔嚓”一声，钗尾的宝石碎裂，露出里面填充的劣等琉璃，泛着廉价的光，像极了他们那段虚假的感情。
李公子的马车早已驶远，车轮碾过雪地里的金雀钗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可那车辙却故意绕了个弯，从醉仙楼前经过。二楼的窗口突然飘下一方胭脂帕，正好盖住林娇摔碎的钗子——帕角绣着“漕运司”的官徽，还沾着昨夜的酒气和脂粉香，像是在炫耀新欢的胜利。
“小姐...天太冷了，咱们回屋吧...”贴身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上前，试图搀扶林娇，却被她猛地反手抽了个耳光。
“滚！都给我滚！”林娇双目赤红，疯癫地嘶吼，“都是你们这些贱婢咒我！若不是你们多嘴，景明哥哥怎么会误会我！都是你们的错！”
她跌跌撞撞地扑向祠堂，厚重的木门被她撞得“吱呀”作响。冲进祠堂时，她不小心撞翻了供桌，香炉、烛台摔得满地都是，还扯落了供桌上的周氏牌位。牌位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底槽突然滚出一颗干瘪的相思豆——正是她及笄礼那日，偷偷塞进李公子香囊里的那颗，当时她还天真地以为，相思豆能锁住他的心。可如今，豆壳早已被白蚁蛀空，几只细小的白蚁从里面爬出来，在雪地上快速逃窜。
“连娘都要欺我！连你也不帮我！”林娇看着那颗腐烂的相思豆，突然爆发，抬脚狠狠踹向周氏牌位。牌位裂开一道缝，里面竟藏着半张泛黄的婚书——是林远山当年与周氏的婚书，上面有被撕毁的痕迹，显然是林远山当年为了攀附王家，悔婚另娶时留下的旧契！婚书的纸角还粘着一颗小小的珍珠，正是王夫人年轻时戴过的耳坠珠，不知为何会藏在这里。
林远山闻讯赶来，看到地上的婚书和裂开的牌位，脸色骤变，厉声喝道：“娇娇！你疯了吗？竟敢在祠堂胡闹！快给我住手！”
“胡闹？”林娇捡起地上的婚书，举到林远山面前，尖声笑起来，笑声凄厉刺耳，“爹！你当年为了王家的十万两银子，为了攀附权贵，负了婉姨，还害死了她！如今报应到我头上了！这就是你造的孽！是你害了我！”她疯狂地撕扯婚书，碎纸落在祠堂的长明灯油里，竟燃起诡异的绿火，火中隐隐显出几行字：“癸亥年，林远山受王家银十万，毒杀周氏，伪作意外。”
“孽障！你竟敢污蔑我！”林远山气得浑身发抖，扬手给了林娇一个响亮的耳光，将她扇倒在地，“来人！把这个不孝女关进柴房！没有我的命令，不准任何人给她送水送食！”
可站在门口的仆役们却迟疑不动，面面相觑。刚才林远山激动时，袖中不小心抖落了一串珠子——正是王夫人今晨还戴着的南海珠链，此刻珠子竟全都褪色发黑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，串珠的红绳更是眼熟，正是那张旧婚书上褪色的丝线！所有人都明白了，林娇说的是真的，老爷当年真的为了钱财和权势，害死了周氏！
柴房的门锁“咔嗒”落下时，林娇突然安静下来。她不再嘶吼，也不再哭泣，只是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柴草堆上，盯着窗棂上挂着的一只破风筝——那是去年七夕，李公子陪她放的鸳鸯风筝，当时他们还依偎在一起，说着“愿作鸳鸯不羡仙”的情话。可如今，风筝的翅骨早已断裂，上面题着的诗句也被虫蛀出了窟窿：“愿为连理枝”五个字，只剩下“为理”二字，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，像一张嘲讽的鬼脸。
“理...李...景明...”她痴痴地笑着，用发间断裂的金簪尖在柴房的青砖墙上刻字，一遍遍地写着“李景明”三个字，字迹潦草而疯狂。青砖落下的粉末中，隐隐浮现出几道旧痕——是林暮小时候在柴房养伤时，用指甲刻下的“母冤”二字，早已被岁月覆盖，如今却因为林娇的刻划，重新显露出来。
与此同时，靖王府内正宴饮正酣。李公子穿着一身大红锦袍，与漕运使千金并肩而坐，接受宾客们的祝福。他喝得酩酊大醉，舌头都有些打结，漕运使千金却突然“哎呀”一声，失手打翻了面前的羹汤。滚烫的热油泼在李公子的手背上，疼得他惨叫一声，手背瞬间起了一串水泡，那水泡的形状，竟隐隐像个“娇”字疤痕。
李公子痛呼着甩手，手腕上戴着的玉佩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玉佩碎片散开，露出内层暗藏的一点白色粉末——正是当年他毒杀通房丫鬟碧桃时用剩下的砒霜粉，他一直藏在玉佩里，以防万一，却没想到今日会暴露。
“晦气！真是太晦气了！”漕运使千金嫌恶地用帕子掩住口鼻，后退了几步，“这林家的脏东西怎么还跟着你！看来你和那个毒妇果然不清不楚！”
李公子僵在原地，手背的剧痛和心上的恐慌交织在一起。他突然想起昨日太医给他诊脉时说的话：“公子脉象虚浮，体寒严重，似是早年中过阴毒，虽已解，但病根难除。”而林娇今晨在府门外的诅咒，此刻也清晰地回荡在他耳边：“李景明！你碰过的东西都带毒！你会不得好死的！”
他再也忍不住，推开身边的宾客，冲出宴厅，扶着墙角疯狂呕吐起来。呕吐物中竟混着血丝——那是多年前，林娇为了帮他试一种据说能增进修为的丹药，中了毒留下的病根，当时她差点丧命，而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“辛苦你了”。
城南的破屋里，林暮正将那只从林府捡来的鸳鸯风筝残骸投入灶膛。火舌舔过“为理”二字，将其烧成灰烬。就在这时，他听见远处林府柴房传来沉闷的撞墙声，一声比一声重，最后渐渐微弱下去。
窗台的乌鸦突然叼来半块玉佩，正是李公子今日在靖王府摔碎的那块，上面还沾着点点血丝。林暮捻起那块沾血的碎片，走到墙边，在之前刻下的“偿”“痴”二字旁边，又划了一道痕。
痕裂处，墙粉簌簌落下，与之前的痕迹组合在一起，组成了一个清晰的“散”字。
林暮看着那个“散”字，轻轻吹了吹指尖的墙灰。林家的孽缘，李公子的报应，林娇的疯狂，终于在这个寒冷的正月，彻底散尽了。而属于他的复仇，也即将画上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