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四的靖王府书房，地龙烧得滚烫，暖气流在雕花窗棂上凝成水珠，可李景明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碴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他僵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死死盯着案上那幅临了一半的《雪竹图》，握着狼毫的手微微颤抖，笔尖朱砂不慎滴落，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暗红，像极了凝固的血渍。
“绞了？”他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沫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，“你再说一遍……她把那幅《海棠春睡图》绞了？”
墨砚跪在满地碎瓷堆里，吓得浑身发抖，头埋得更低了：“是……是张嬷嬷亲眼所见，还说……说小姐用剪子一下下绞的，边绞边骂‘秽物配秽人’，最后把碎片全倒进潲水桶了……”
“秽物？”李景明突然低低笑出声，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，听得墨砚头皮发麻。他想起去岁七夕，自己如何趁父亲不在，在库房里偷梁换柱，用一幅拙劣的赝品替下唐寅真迹；想起林娇第一次展开画轴时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如何娇笑着在他颊边印下带着胭脂香的吻，说“景明哥哥最懂我”；更想起后来父亲发现真迹失踪，暴怒之下用家法棍打他，那棍子打断时的脆响，至今还在耳边回荡！
“好……好一个秽物！”他猛地挥袖扫落案角的青玉笔架，笔架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铜制暖炉上，震开了半掩的炉门——一缕青烟飘出，竟裹着半片焦黄的画绢！那绢片质地细腻，边缘还粘着一点嫣红的蔻丹碎屑，正是《海棠春睡图》的残角，是他之前偷偷剪下烧掉的！
墨砚骇然抬头，眼睛瞪得滚圆：“这……这怎么会在炉子里？公子，您不是说真迹早就……”
“我烧的！”李景明一脚踹翻暖炉，滚烫的炭火滚落出来，在地毯上烧出一个个黑窟窿，“真迹早让我熔了上面的金线，拿去填赌坊的亏空了！那贱人绞的，不过是我花五十两从画坊买的仿品！”火苗窜起，映亮他狰狞的脸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可她竟敢……竟敢说我的东西是秽物？！”
他暴怒地扯下腰间的鸳鸯玉佩，狠狠砸向旁边的多宝架。玉佩撞碎了架上的琉璃匣，里面藏着的一件水红色肚兜掉了出来——正是林娇当年给他的定情物，兜角用金线绣着个小小的“景”字，那针脚的走向，竟与他袖口不慎刮破处的缝补线一模一样！
“无理取闹！刁蛮任性！”他冲过去撕扯肚兜，丝帛撕裂的脆响中，仿佛还夹杂着林娇往日的尖啸：“李景明！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！不过是我林家养的一条狗！没了林家，你什么都不是！”
碎片扬撒在空中，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：她打翻他熬了三个通宵的参汤，只因为嫌味道太苦；她剪烂他从藏书楼借来的孤本，只因为他随口夸了句表妹的字写得好；最刺心的是那夜在醉仙楼，她当着满座宾客的面，将一杯冷酒泼在他脸上，尖声骂他“粗俗不堪，连赵子清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”！
“赵子清……”李景明狠狠掐碎手中的暖玉扳指，玉粉扎进掌心，渗出鲜红的血珠，“那穷酸翰林有什么好？不就是会写几句酸诗？凭什么让她念念不忘！”血珠滴落在《雪竹图》上，诡异的是，那血迹晕开后，画中的竹影竟渐渐扭曲，化成林娇与赵子清相拥的幻象，两人笑得眉眼弯弯，刺痛了他的眼。
“公子！不好了！”门外的长随慌张地冲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拜帖，一边扑灭火苗一边喊道，“漕运司又派人来催婚期了，说要是再定不下来，就……就取消婚约！”
“婚？”李景明突然癫狂大笑，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，“娶个只会剪画泄愤的毒妇？我李景明是疯了才会要她！”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，劈开面前的紫檀木案，案底的暗格弹开，掉出一沓信笺——全是林娇与赵子清唱和的艳诗，词句露骨，不堪入目！最上面那页还粘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，正是他当年偷偷塞进林娇衣襟，想讨她欢心的那朵！
“备轿！立刻备轿！”他一把扯烂诗稿，纸屑纷飞，“去漕运司！今日就跟他们重新换婚书，把婚期定在三日后！我倒要让那贱人看看，没了她，我李景明照样能娶到名门闺秀！”
冲出书房时，他脚步太急，撞翻了廊下挂着的金丝雀笼。鸟笼摔在地上，金丝雀受惊飞起，慌乱中撞向窗棂，羽翅扫落了悬在廊下的画卷——正是那幅《海棠春睡图》的仿品，画中美人的脸被鸟爪撕破，露出底层宣纸，上面竟隐隐印着林娇嘲讽的嘴角，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。
“烧了！把这些东西全烧了！”他嘶吼着，抬脚狠狠踏过画卷，绢帛撕裂的声音，像极了林娇那日绞画时的剪刀声，刺耳又绝望。
马车驶过林府门前时，李景明猛地掀开车帘，朝着林府的方向狠啐一口。痰沫砸在门前的石狮子眼珠上——那只当年李父亲手点睛的琉璃珠突然“咔嚓”一声崩裂，流出暗红色的浆液，顺着狮脸滑落，像极了血泪。
当夜，漕运司张灯结彩，重新定下了婚期。李景明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，举杯时不小心摔碎了合卺杯，碎片割破了他的指尖。鲜血滴落的瞬间，他眼前突然出现幻觉——看见林娇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绣花针，正在绣一件大红的嫁衣。
针尖不慎刺破她的指腹，血珠滴落在嫁衣上的鸳鸯眼睛上，染红了一片。
“景明哥哥……”她抬起头，对着他嫣然一笑，笑容甜美，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，“你看，我替你绣了百子千孙图呢，你喜欢吗？”
李景明惊惶地后退，撞翻了桌上的喜烛。火舌舔过新换的婚书，墨迹遇热融化，渐渐组出一个扭曲的“孽”字，在火光中格外醒目。
城南的破屋里，林暮正将从真迹上刮下的金砂一点点熔进灯油里。火苗窜高，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就在这时，他听见靖王府方向传来一阵琉璃碎裂的声响，清脆而刺耳。
“姐姐，”他轻轻吹了吹灯芯，火苗跳动了一下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你看，这火，烧得可旺？你当年种下的孽，如今也该烧尽了。”
灯油里的金砂渐渐融化，与灯油融为一体，火苗变得更加明亮，照亮了他眼底深处的冷意。这场围绕着爱恨与算计的闹剧，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