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五的林家正厅,空气凝滞得像块冻住的冰,连烛火都燃得小心翼翼,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李父李母端坐上位梨花木椅上,面色沉肃如寒霜,李父手捻胡须,眼神冷冽,李母则端着茶盏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。两人身旁站着面无表情的官媒,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盒,一看便知来者不善。王夫人强撑着笑脸,身上穿着簇新的织金锦袍,指尖却几乎掐进紫檀木椅背的雕花里,指甲盖泛出青白。
“李大人,李夫人,您看这事儿闹的,孩子们年轻气盛,拌嘴吵架是常有的事,哪能当真呢?”王夫人端起茶盏,试图缓和气氛,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“等过几日娇儿气消了,我让她亲自去靖王府给景明赔罪,这事就算过去了,您看如何?”
她话音未落,李母便放下茶盏,淡淡打断,语气里满是疏离:“林夫人,非是小儿女口角之争。”她抬手轻轻刮着杯沿,瓷器摩擦发出“刺啦”的刺耳声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,“娇姐儿性子刚烈,我李家门庭浅薄,实在恐难容下这般‘贵女’。景明前日归家后,便呕血不止,躺了半日才缓过来,醒来后直言与娇姐儿‘命格相冲,无福消受’,再不敢有半分婚约之念。”
李母刻意加重了“命格相冲”四字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厅堂角落——那里新摆着一柄桃木剑,剑穗上系着黄符,是王夫人昨日特意去道观求来辟邪的,此刻看来,反而更像是一种心虚的印证。
王夫人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正要开口辩解,屏风后猛地传来一声尖利的尖叫,林娇像一阵失控的狂风似的冲了出来。她发髻散乱,原本精致的珠钗摇摇欲坠,双目赤红如血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显然是在屏风后偷听了许久。
“命格相冲?我看你们是放屁!”林娇指着李母,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猫,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,“分明是你们李家攀上了漕运司的高枝,嫌我林家如今失了势,没用了!李景明呢?让他出来!有种让他亲口说,当初是谁像条哈巴狗一样,天天守在林府门口,求着我爹应下这门亲事的!”
“娇儿!你给我住口!”王夫人又惊又怒,连忙起身想去拦住她,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,彻底惹怒李家。
李父却被林娇的话激怒,重重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茶盏、果盘都跟着乱响,他指着林娇,怒喝道:“放肆!这就是林家的家教?当众辱骂尊长,口出污言秽语!我儿若是真娶了你这等不知礼数的女子,岂非要将我李家世代积攒的门风败尽!”
“门风?你们李家还有什么门风可言!”林娇已然彻底失控,哭喊着抓起桌上的果盘,狠狠砸在地上。苹果、橘子滚落一地,瓷盘摔得粉碎,“李景明就是个无能废物!除了会花天酒地、赌钱嫖妓,他还会什么?我剪了他送的破画怎么了?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仿品,也配叫定情信物?我看他根本就是拿假货糊弄我!”
她这话如同火上浇油,彻底点燃了李母的怒火。李母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站起身,指着林娇,声音都变了调:“好!好一个上不得台面!官媒,把退婚书拿出来!今日这婚,必须退!我李家绝不敢要这等蛮横无理、不敬夫家的媳妇!我们可消受不起!”
官媒连忙应声,从红漆木盒里取出大红烫金的退婚书,展开在众人面前。那烫金的“退婚书”三个字格外醒目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林家人脸上。王夫人眼前一黑,踉跄着后退一步,幸好被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,才没摔在地上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模糊了视线。
林娇看到退婚书,更是彻底疯了,她尖叫着扑上去,想要撕扯那封退婚书:“你们敢!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!我要去告御状!我要去皇宫门口喊冤!告你们李家背信弃义,忘恩负义!”
厅内顿时乱作一团。丫鬟婆子们惊呼着上前阻拦,林娇却像疯了一样厮打哭闹,钗环纷纷坠地,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。李父李母面带嫌恶地起身,根本不想再看林娇一眼,拂袖便要离开。
“够了!都给我停下!”王夫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,声音嘶哑,随后颓然跌坐在椅子上,泪如雨下,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,“退…我们退…李家是高门大户,我们林家…确实高攀不起…”
这句话仿佛抽干了林娇所有的力气,她动作一滞,瘫软在地,望着李家众人决绝离去的背影,听着那扇沉重的厅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终于再也忍不住,发出绝望的哀嚎,哭声撕心裂肺,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。
她精心维持了数年的姻缘假象,她引以为傲的“靖王府少夫人”身份,在这一刻,随着那扇关上的门,彻底粉碎,只剩下满地的狼藉、散落的果盘碎片,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屈辱与绝望。
屏风后阴影里,林暮悄无声息地站着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待李家众人走远,他才缓缓转身,融入门外的阴影中。风中传来他几不可闻的低语,轻得像一阵风:“下一个。”
这场复仇的大戏,才刚刚过半,林家欠下的债,还有很多没还清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