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六的寒风裹着雪粒，拍打在林府西厢房的雕花木门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房门紧闭，门缝里渗出浓郁的檀香，却遮不住底下混着的药汁苦涩气味，像极了林家此刻的处境——表面维持着体面，内里早已腐朽不堪。
林娇枯坐在满地狼藉中，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，原本精致的妆容花得一塌糊涂。她指尖死死抠着身下褪色的鸳鸯枕，枕头上的金线缠缠着几缕扯落的青丝，像极了那些纠缠不休、最终却沦为笑话的孽缘。
窗外隐约飘来小贩的叫卖声，沙哑的嗓音穿透寒风：烂桃贱卖——三文钱一筐！不甜不要钱嘞！她猛地一颤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这句话像一根毒针，狠狠扎进她的心口，让她想起昨日去醉仙楼找李景明时，被头牌姑娘当众羞辱的场景——那姑娘捂着嘴偷笑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：林家大小姐倒贴都没人要，如今被退婚，岂非连烂桃都不如？
啊——！林娇尖叫着抓起手边的妆奁，狠狠砸向菱花窗。琉璃镜面应声裂开，蛛网般的纹路蔓延开来，照出无数张破碎而狰狞的脸，每一张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。妆奁里的胭脂水粉泼洒一地，红色的胭脂遇着地上的水渍，晕开一片猩红，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弃字，刺得人眼疼。
东厢房里，王夫人病卧在床，额上敷着冰帕，脸色惨白如纸。她昏昏沉沉中听见女儿凄厉的哭嚎，意识越发模糊，恍惚间看见帐顶绣的百子图活了过来——那些原本憨态可掬的胖娃娃，竟个个化作青面獠牙的债主，睁着血红的眼睛，伸出枯瘦的手向她索命！
娇儿...我的娇儿...她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去看看女儿的情况，腕间戴着的佛珠却突然绷断，檀木珠子滚落一地，有几颗滚进床边的药碗里。褐色的汤药瞬间泛起诡异的油光，油光中竟映出李夫人昨日拂袖而去的冷脸，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嫌恶。
前堂传来林远山暴怒的吼声，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：废物！全是废物！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！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脆响，显然是他又砸碎了什么东西。没过多久，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东厢房，嘴里念叨着：老爷把青瓷镇纸砸了...那可是小姐及笄礼时李府送的贺礼...林娇及笄时，李府送的那方青瓷镇纸，底座上刻着佳偶天成四个字，如今碎渣散落一地，竟歪歪扭扭地拼出孽障二字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城南的破屋里，林暮正将清晨新采的晨露小心翼翼地注入陶瓮。瓮中的水面无风自动，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——每一圈涟漪中，都清晰地映出林府此刻的乱象：丫鬟们聚在墙角窃窃私语，嘴巴一张一合，说的全是小姐疯了李家退婚太丢人之类的话；管家偷偷摸摸地从库房里搬出摆件，趁着夜色往当铺跑；就连府里最凶的看门狗，都夹着尾巴躲在狗窝里，不敢出来沾这股晦气。
他忽觉心口微微一暖，像是春雪初融时的温度。一股清冽的气运自虚空缓缓汇入丹田，如月华般在经脉中流淌，所过之处，干涸的经脉瞬间变得润泽通畅。他抬眼看向檐下的蛛网，网上凝结的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虹光，虹光里竟清晰地照出十里外赵编修府的景象——赵编修正骑着高头大马，迎娶新妇的喜轿浩浩荡荡，唢呐声震天响，与林府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。
原来如此。林暮轻捻指尖，指尖的露珠滚落，滴在桌面上，聚成一对栩栩如生的双鲤戏水纹——这是姻缘和睦的吉兆。这股突然出现的力量不炙热也不暴烈，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通透，让他清晰地听见王夫人病中的呓语，断断续续，却字字清晰：当年若没害死周氏...若没贪图王家的富贵...如今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
母亲，他对着瓮中的清水轻声低语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，你听见报应的脚步声了么？它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话音刚落，瓮中水面突然泛起剧烈的波纹，浮现出清晰的幻象：王夫人在病榻上惊恐地打翻药碗，褐色的汤汁泼湿床褥，在被褥上染出一张女人的脸——正是周氏临死前瞪大的双眼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！而西厢房里，林娇正用一把锋利的剪刀，疯狂地绞碎所有绣着李字的帕子，细碎的线头缠住她的脖颈，越勒越紧，勒出一圈紫痕，她却仿佛毫无知觉，依旧在疯狂地撕扯。
破屋的门被猛地推开，老李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，喘着粗气说：小子！林府东院请了道士！说是府里闹邪祟，要做法事驱邪呢！
林暮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指尖，轻轻掠过窗台那株将开未开的腊梅。花苞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，竟倏然绽放，冷冽的香气弥漫开来，花瓣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，竟拼出虚妄二字。
驱邪？他摘下一瓣梅花，任其飘落进陶瓮中。花瓣触水即溶，化作一缕青烟，青烟散去后，瓮中显出王夫人藏匿在妆奁最底层的密匣——密匣里锁着一张泛黄的药方，上面记载着毒杀周氏的配方，纸角已经卷曲，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王夫人的字迹。
真正的邪祟，林暮的目光投向林府东院的方向，眼神冷冽如冰，从来都不是什么鬼神，而是那颗被贪婪和欲望填满的人心。
是夜，林府彻夜未宁。道士做法事的铜铃声、诵经声，混合着林娇时而凄厉时而疯癫的哭嚎，回荡在整个府邸上空。林娇砸碎了所有能映出人影的器物，镜子、铜盆、甚至是光滑的瓷盘，仿佛只要看不见自己的脸，就能逃避被退婚的现实。而王夫人则持续高烧，满口胡话，反复尖叫着同一句话：周婉娘！不是我！真的不是我！是玄冥子逼我的！是他给的毒药！
更夫打更过巷，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洞：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——镜花碎，水月枯——
林暮在破屋的梅树下焚香，三炷清香袅袅升起，顺着风飘向林府东院，钻入王夫人的鼻息。她猛地从床上惊醒，眼前的帐子突然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郁的烟雾，烟雾渐渐凝成周氏惨白的脸，七窍流血，正对着她缓缓伸出枯瘦的手！
轮到你了。周氏的幻影无声低语，声音里满是怨毒。
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，尖叫着晕了过去，而那炷清香的烟，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房间，仿佛要将她这些年的罪孽，一一清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