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:釜底抽薪
二月初二龙抬头,京城的晨光刚漫过长公主府的朱红院墙,漱玉轩内已暗流涌动。王夫人对着铜镜反复整理身上的缂丝霞帔,指尖却莫名发颤——不是冷的,是从心底冒上来的慌。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侍女捧着的锦匣,里面那尊准备捐出的“北宋钧窑天青釉莲花尊”正泛着幽光,釉面流动的霞斑看着华丽,却总让她觉得像凝固的血,透着股不祥。
“母亲放心,这尊钧瓷是爹当年从江南大收藏家手里重金买来的,绝对是真品,今天定能让那些贵妇刮目相看。”林娇坐在一旁的绣墩上,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锯条,枯瘦的手却没轻没重,一抬手就将梳妆台上的一盒珍珠粉扫落在地。粉盒摔得粉碎,粉末飞扬间,底层的暗格露了出来——里面竟藏着半张泛黄的当票,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,正是二十年前林远山典当真品钧瓷的凭证!
王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被针扎了似的,猛地伸手合上锦匣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胡说什么!这就是真品!当票是假的,是下人胡乱塞的!”匣扣“咔嗒”一声锁死,她却没看见,锦匣缝隙里,钧瓷釉面一道极浅的裂纹正缓缓渗出透明的松香——那是林暮昨夜潜入库房,用鱼胶混着赝品瓷粉填缝时,故意留下的破绽。
与此同时,城南的墨韵书斋里,苏婉清正“偶然”将一册泛黄的《金石考》递给致仕的老御史周崇礼。周老御史是京中有名的金石鉴定大家,最恨以假乱真的勾当。书页翻动时,一张折叠整齐的拓片从书中飘落,恰好落在周老御史面前——正是那件钧瓷莲花尊的底款拓印,拓片上的釉色温润内敛,与王夫人那尊的浮艳截然不同,却和宫中秘档记录的真品特征完全一致!
“这拓片……”周老御史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,指尖轻轻摩挲着拓片上“奉华殿制”的镌刻,眉头渐渐皱起,“听闻王夫人今日要捐的那尊钧瓷,也是同款?可老朽上次偶然瞥见一眼,总觉得那釉色浮艳如染,款识也模糊得像伪造的……”
苏婉清垂眸给周老御史斟茶,语气平淡无波:“小女不懂金石,只是听家中长辈说,真品钧瓷讲究‘雨过天青云破处’,釉色该是温润内敛,藏着水光的,不该那么扎眼。”茶盏递到周老御史面前时,蒸腾的热气恰好拂过拓片,拓片背面的无色药水遇热显形,缓缓浮出一个极小的“赝”字,虽淡却清晰可辨。
巳时三刻,义卖正式开场。漱玉轩内香炉青烟袅袅,飘着清雅的檀香,却压不住场下的暗流。王夫人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得体的笑意,示意侍女呈上锦匣:“妾身愿捐这尊北宋钧窑莲花尊,为灾区百姓尽绵薄之力,也盼着能为皇家分忧。”
长公主坐在主位上,微微颔首,示意身边的宫女接过锦匣。就在匣盖将启未启的瞬间,周老御史突然咳嗽一声,打破了场上的平静:“且慢。”他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,从袖中取出那张拓片,“老朽昨日偶得此拓,恰好是钧瓷莲花尊的真品底款拓印,与夫人捐的宝物似是同款?不知可否打开锦匣,让老朽比对一二,也让众人开开眼,见识见识真品的风采?”
锦匣被打开的刹那,满堂瞬间陷入寂静。两尊“天青釉莲花尊”的影像在众人眼前对比鲜明——王夫人那尊的釉色亮得刺眼,像涂了层颜料,釉下的气泡又大又粗,毫无美感;而拓片对应的真品特征,却是釉色沉静如雨后晴空,冰裂纹路细如蝉翼,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血色尽失,嘴唇哆嗦着,连站都站不稳,“这就是真品!一定是拓片有问题!”
周老御史没理会王夫人的辩解,而是用指甲轻轻叩了叩王夫人那尊钧瓷的瓷身。“咚——”一声闷响,毫无清越之感;他又指着拓片,回忆起宫中真品的声音:“真品钧瓷叩之清越如磬,像泉水击石,哪会是这种闷响?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“釉面浮光掠影,款识软弱无力,瓷身叩之无韵……这分明是件拙劣的赝品!”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王夫人彻底失控,尖叫着扑向锦匣,想把钧瓷抱回来,“这分明是我林家的传家宝,怎么会是赝品!你们是故意陷害我!”
“陷害你?”漕运使夫人突然用团扇指着钧瓷底部的裂缝,扇面上的流苏晃了晃,语气里满是讥讽,“哟!王夫人快看啊,你这‘传家宝’的裂缝里,还渗着鱼胶呢!莫不是之前摔碎过,又粘起来的?林家这是已经穷到要拿粘过的假货充脸面了?”
贵妇们再也忍不住,窃笑声此起彼伏,像针一样扎在王夫人心上。她踉跄着后退,慌乱中撞翻了身边的茶案。滚烫的茶水泼在钧瓷上,原本亮得刺眼的釉色竟开始慢慢褪色!蓝色的颜料混着茶水淌下来,在铺在案上的锦缎上晕出一个狰狞的“假”字——林暮提前混入釉料的遇热显形药粉,此刻终于生效了!
“丢人现眼!真是晦气!”英国公夫人最先起身,拂袖而去,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。满堂宾客像潮水般纷纷退散,原本热闹的漱玉轩瞬间变得冷清,只留下王夫人一个人孤立在堂中,对着那尊“流泪”的赝品浑身发抖。
她不知道,那件真品钧瓷早在十年前就被林远山熔了上面的金丝,拿去填补赌债的窟窿;不知道那张所谓的“真品拓片”,是林暮用周氏当年珍藏的金石拓片调包,又特意添加了遇热显形的药水;更不知道,周老御史离席时,袖中滑落的那枚薄荷叶——那是苏婉清惯用的信物,是两人约定的信号,证明今日的“鉴定”已按计划完成。
马车狼狈地逃回林府时,王夫人再也忍不住,一口鲜血呕了出来。血珠滴在她那件引以为傲的缂丝霞帔上,霞帔上用金线绣的金凤,竟像是被血水染过一般,渐渐褪成了灰黑色,活像一只丑陋的乌鸦。
当夜,走投无路的王夫人又请来了驱邪的道士,想靠作法驱散“晦气”。法铃“叮铃”摇响时,林暮正在破屋里,将那张真品拓片一点点焚于灶膛。灰烬随着炊烟飘出窗,恰好落在东院法坛的供品上——那盘原本雪白的糍粑,瞬间变得发黑变质,散发出刺鼻的霉味。
更夫打更过巷,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洞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假凤凰,落鸡群——”
林暮坐在漕河边,钓起一尾银闪闪的鱼。鱼鳞在月光下泛着光泽,映出东院道士作法的混乱景象。鱼鳔轻轻鼓动间,他轻声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:
“母亲,你总以为人脉能靠宝物和场面维持,可你忘了,人脉就像这钧瓷,碎过一次,就永远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。”
话音落时,银鱼摆了摆尾,挣脱鱼钩落入水中,激起一圈涟漪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漕河的水静静流淌,像是在见证林家的体面,正一点点被这场“釜底抽薪”的算计,彻底碾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