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龙抬头，长公主府漱玉轩内暖香浮动，熏笼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，混着窗外飘来的玉兰芬芳，沁人心脾。贵妇们身着华服，头戴珠翠，环佩叮当间，首饰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，处处透着精致与体面。王夫人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忐忑，指尖轻轻拂过锦匣中那尊“北宋钧窑天青釉莲花尊”——釉面是她前一夜用浸了茶油的软布反复擦拭过的，此刻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，釉色流淌的霞斑如同凝固的晚霞，美得惊心动魄。她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婉弧度，声音柔和却清晰：“妾身愿捐这尊北宋钧窑莲花尊，为灾区百姓略尽绵力，也盼着能沾沾长公主的福气，为皇家分忧。”
宫女躬身上前，正要接过锦匣，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：“且慢。”
满堂贵妇的目光霎时聚向发声处，只见致仕的老御史周崇礼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从座位上起身，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宣纸，神色严肃：“老朽近日偶得一方旧拓，恰与林夫人所献宝器的款识相类，心下好奇得紧。不知可否借夫人的宝器一观，也好让老朽辨辨源流，了却一桩心愿？”
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上，指尖轻叩茶盏，淡淡颔首：“周大人既有兴致，便让大家一同开开眼吧。”
宫女依言将锦匣轻置于铺着深红色绒布的案上，缓缓打开。周老御史缓步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拓片——两件“天青釉莲花尊”的影像在众人眼前并置，高下立判。
王夫人的那尊，釉色在轩内明亮的灯火下显得过于鲜亮刺目，蓝中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浮艳，像是被人硬生生涂上去的颜料；釉下的气泡疏密不均，大小突兀，毫无美感可言。而拓片所呈现的真品釉色，是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内敛，釉质肥厚莹润，冰裂纹片自然天成，如蝉翼般细腻交错，透着岁月赋予的沉静之美。
周老御史取过宫女递来的放大水晶镜，俯身细察莲花尊底部的款识。“奉华”二字在王夫人的尊底显得笔画软弱无力，刻工也略显迟疑，釉色与胎体结合处甚至有细微的晕散痕迹。而拓片上的“奉华殿制”四字，铁画银钩，笔力遒劲，刻痕深入胎骨，与宫中秘档记载的北宋官窑特征毫无二致。
他直起身，苍老的眉头紧紧皱起，声音沉痛却清晰地传遍静默的轩堂：“此尊釉面浮光掠影，火气未褪，显然是新仿之器。款识绵软无力，与宋人风骨相去甚远，胎质也粗疏不堪…依老朽之见，此尊，赝品无疑！”
“不…不可能！这绝对不可能！”王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，指尖冰凉得如同寒冰，她踉跄着上前，想要抓住那尊莲花尊，“这尊是我夫君当年从江南大收藏家手中重金购得的真品，怎么会是赝品！一定是您看错了，周大人！”
“看错了？”漕运使夫人用团扇轻掩唇角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，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周遭的贵妇们听清，“哟，诸位姐姐请看，这尊底部的裂缝处，似乎还渗出些透明的胶痕呢？莫不是之前摔碎了，又用鱼胶粘补过的？”她手中的团扇轻轻一点，指向莲花尊底部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——那里果然渗出些许透明的胶状物，在烛光下微微反光，像是在无声地印证她的话。
讥诮的低笑如涟漪般在贵妇们中间荡开，夹杂着“原来是假货”“林家这是穷疯了吧”的窃窃私语。
王夫人浑身一软，踉跄着后退一步，手肘重重撞翻了身旁的茶案。一盏滚烫的君山银毫泼溅而出，带着热气，正正浇在那尊莲花尊上！
“嗤——”
一股白色的水汽瞬间腾起，弥漫在空气中。更令人骇然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那瑰丽的“天青釉”遇热竟开始迅速褪色！刺目的蓝色颜料混着浑浊的茶水，顺着瓷尊的外壁蜿蜒流下，在洁白的锦缎桌围上晕染开一大片狰狞的、歪歪扭扭的靛蓝色痕迹，宛如一个无声呐喊的“假”字，刺得人眼疼。
满场哗然！贵妇们惊愕地用团扇掩住口鼻，纷纷后退，仿佛那尊正在褪色的瓷尊是什么不洁之物，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。
“丢人现眼！真是晦气！”英国公夫人第一个拂袖而起，面色铁青。她昨日还在王夫人面前夸赞这钧瓷难得，如今却被当众打脸，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笑意。她华丽的真丝裙摆扫过案几，带起一阵香风，也带走了最后一丝虚伪的客套。
其他贵妇们见状，也纷纷找借口离去，“家中还有事”“孩子无人看管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她们离去时，窃窃私语声和鄙夷的目光如针般刺向呆立原地的王夫人，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王夫人僵在原地，看着那尊褪成灰蓝色、露出粗劣胎体的假钧瓷，又看着空荡荡的轩堂，浑身发抖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——她精心维持了大半辈子的体面，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，连一片完整的瓷片都找不到。
马车逃也似的驶回林府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急促的声响。车厢内，王夫人再也忍不住，猛地咳出一口殷红的血，血珠正正溅在她那件引以为傲的缂丝霞帔上——霞帔上用纯金线绣成的振翅金凤，遇血竟迅速黯淡下来，金线仿佛被血水腐蚀，渐渐褪变成一种丑陋的、鸦羽般的灰黑色，再也没了往日的辉煌。
是夜，走投无路的王夫人又请来了道士，在林府东院做法驱邪。道士摇着法铃，口中念念有词，符纸在火光中飞舞，烟雾弥漫了整个院落。无人察觉，几片带着药味的灰烬从城南破屋的窗口飘出，借着夜风，悄无声息地落在东院法坛的供品上——那碟原本雪白莹润的糍粑，瞬间变得灰黑腐败，散发出刺鼻的霉味。
更夫的梆子声空洞地回荡在寂静的巷弄：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——假凤凰，落鸡群——”
林暮坐在漕河边，缓缓提起鱼竿，一尾银闪闪的鱼在鱼钩上挣扎，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光泽，竟清晰地映照出林府东院此刻鸡飞狗跳的景象——道士的法铃声、王夫人的哭喊声、丫鬟的慌乱声交织在一起，混乱不堪。他轻轻取下鱼，将它放回河中，低语随夜风散去：
“母亲，你总以为用几件宝物就能维系人脉，用体面就能掩盖不堪。可你忘了，人脉如瓷，碎过一次，就永远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。”
河水静静流淌，带着那尾银鱼消失在夜色中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而林府的衰败，才刚刚拉开最惨烈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