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的晨光透过窗棂,照进林府东院,却惨白得像块吊丧用的麻布,连带着房间里的鎏金摆件都失了光彩。王夫人瘫在拔步床上,发髻散乱,一夜之间鬓角竟全白了,枯槁的脸上满是泪痕。她死死攥着手中撕碎的义卖账册,纸屑沾着未干的泪水,墨迹被晕开,在纸上勾勒出一张张狰狞的鬼脸,看得人心里发怵。
“夫人...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,多少用些参汤吧,补补身子。”贴身丫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,战战兢兢地走上前,声音里满是担忧。
“滚!都给我滚!”王夫人猛地挥手打翻汤碗,滚烫的参汤泼在地上,瓷碗摔得粉碎。碎片溅到床柱上悬挂的鎏金香囊——那是去年长公主赏的,囊面上用金线绣的孔雀,此刻竟诡异般褪色,金线变成了灰黑色,活像一只丑陋的乌鸦。汤水顺着床脚流到枕畔,泼湿了那本她平日里用来装点门面的《女诫》,书页遇潮后,字里行间浮起一丝丝血丝般的纹路,渐渐拼出一个“伪”字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更可怕的是窗棂外的景象。清晨时分,一只喜鹊突然撞在窗纸上,当场撞死,鸟尸正正砸在新糊的“福”字上。鲜血渗过红纸,晕开的痕迹竟显出当年周氏临终前用指甲在墙上划的“偿”字,笔画扭曲,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恨。
“鬼...有鬼!周氏的鬼魂来找我了!”王夫人尖叫着扯下床帐,帐钩带着力道刮落了多宝架上的青瓷观音瓶。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瓷瓶摔得粉碎,惊动了院外的小厮。恰好路过的两个小厮压低声音的议论,顺着门缝飘了进来:“听说了吗?昨天长公主府的义卖,咱们夫人捐的那尊钧瓷是假的,连宫里的老供奉都被惊动了,说那是最拙劣的仿品!”“何止啊!我听我表哥说,漕运司已经放出风声,要查咱们林家这些年送出去的‘节礼’,怕是要揪出更多假货呢!”
王夫人浑身发抖,像筛糠一样。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,翻出妆奁最底层的密匣——里面装着她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名录,洒金笺上记满了京中权贵的名字和喜好,密密麻麻,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。可指尖刚触到“李尚书”三个字,纸上用朱砂写的“礼部尚书”官衔竟开始褪色,渐渐变成淡红色。她慌忙用手指去擦,想把颜色复原,可字迹反而晕得更快,污了整页名录,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,瞬间变得模糊不清。
“不...不能毁!这是我的命根子!”她癫狂地俯下身,用舌头去舔拭纸面,想把晕开的墨迹舔掉,舌尖却尝到一股腥苦的味道——她猛然想起,这本名录是前几日让林暮帮忙重新誊写的,墨水里一定掺了他特制的腐草汁,遇水就化!
午时,门房匆匆送来一摞拜帖,说是各府派人送来的。王夫人心里燃起一丝希望,以为是有人来安慰她,急切地翻开最上面那封“英国公府”的帖子——可帖子竟是退回来的!信封上连封泥都没拆,帖角还沾着一点胭脂,像是被哪位夫人嫌恶地捏过,留下的痕迹。她疯了一样连续拆开七八封,每一封都是退帖!连往年逢年过节主动巴结她的小官之家,都用“家有丧事”“女眷卧病”等借口,明里暗里划清了界限!
最后一封是张素笺,上面一个字都没有,只画了尊断裂的瓷器。瓷片的缝隙里,用针尖刺出一行极小的字:“癸亥年,周氏镯。”癸亥年正是周氏死的那一年,而那只镯子,是周氏的陪嫁,当年被她偷偷拿去当了!
王夫人惨叫一声,抓起素笺塞进炭盆。火苗窜起,青烟袅袅上升,竟在空中凝成周氏的脸,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对着她无声冷笑,看得她魂飞魄散。
傍晚,更致命的打击来了。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,手里捧着一张长长的礼单,脸色惨白:“夫人...不好了!各府...各府把往年收咱们家的礼,全都退回来了!”
王夫人走到院门口,只见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,从珊瑚树到翡翠屏风,从蜀锦到玉器,全是她这些年送出去的“厚礼”。英国公府退回来的东海珊瑚树,枝杈断裂处露出里面填充的泥胎,一碰就掉渣;漕运司送还的翡翠屏风,刚搬出箱笼,遇着空气就裂出蛛网般的纹路,显然是劣质玉石拼接的;最刺目的是长公主府退回来的一箱蜀锦,展开后每一匹都褪色发霉,霉斑在丝绸上组成一个大大的“耻”字,仿佛在嘲笑她的虚伪。
“烧了!把这些破烂全烧了!”王夫人赤脚冲进院子,不顾脚底被瓷片划伤,疯狂地撕扯着锦缎。指甲被粗硬的绸缎劈裂,渗出鲜血,染在丝绸上,血珠滚落的地方,又显出一行新的痕迹:“窃运者,终被运弃。”
夜半时分,天空突然炸响一声惊雷,震得房梁都在抖。王夫人从噩梦中惊醒,梦里全是退回来的礼物:珊瑚树化作尖利的利爪,死死掐住她的咽喉;翡翠屏风里映出无数张嘲讽的脸,全是京中贵妇的模样;蜀锦像蟒蛇一样缠住她的四肢,越勒越紧,让她喘不过气!
她冲到妆台前,剧烈地呕吐起来,吐出的秽物里竟混着细小的珍珠粉末——那是她年轻时偷换周氏嫁妆里的珍珠,磨成粉用来敷脸的,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吐了出来!
城南的破屋里,林暮正将一张写满退礼名称的清单,一点点焚于灶膛。火苗跳动着,照亮他平静的脸庞——丹田内,那股代表着“人脉”的清冽气运,正汹涌地汇入他的体内,如百川归海般顺畅。那些曾经被王夫人用来攀附权贵的“人情”,如今都成了滋养他的力量。
窗外飘来更夫沙哑的吟唱,随着夜风传得很远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树倒猢狲散,墙塌众人推——”
林暮望着跳动的火苗,轻轻闭上眼。这场迟来的报应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