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七的长公主府漱玉轩内,暖香浮动,熏笼里燃着昂贵的沉水香,混着窗外飘来的柳絮芬芳,沁人心脾。琉璃盏中盛着清澈的茶汤,映着贵妇们珠光宝气的衣饰,钗环摇曳间,满室流光溢彩,一派热闹景象。王夫人身着簇新的织金诰命服,立在展台前,指尖轻轻拂过紫檀木匣中那尊白玉观音像,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与得意:“此尊送子观音像,乃前朝永宣官窑御制珍品,玉质温润如羊脂,雕工更是巧夺天工,是林家传家之宝…”
她的话音未落,台下已响起恰到好处的赞叹声。几位与王家素有往来的夫人率先抚掌附和:“果然是稀世珍宝!王夫人真是慷慨,竟舍得将传家宝拿出来义卖!”“这玉质看着就不凡,莹润通透,定能拍出高价,也算是为灾民做了件大善事!”她们嘴上夸赞着,目光却不时瞟向主位的长公主,想看看这位皇家贵胄的反应。
王夫人心中稍定,脸上露出矜持的笑容,正欲示意司仪开槌拍卖,轩外忽然传来一阵苍老的清咳声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致仕的老翰林周崇礼拄着雕花拐杖,由一位陌生青年搀扶着,缓步而入,神色严肃,似是被轩内的热闹吸引,又像是专程而来。
“周世伯?”长公主坐在主位上,微微颔首,语气带着几分客气,“您老今日怎得空来此?倒是稀客。”
老翰林并未立刻答话,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,最终定格在展台中央的白玉观音像上,眉头骤然锁紧,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质疑。他没有回应长公主的问候,步履却不由自主地迈向展台,鼻梁上的水晶镜滑到鼻尖,他也顾不上推,眼睛眯成一条缝,死死盯着那尊观音像。
满场瞬间静了下来,原本喧闹的气氛骤然凝固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翰林和那尊观音像上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王夫人心头莫名一跳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,她强装镇定,挤出笑容:“周老也对此像有兴趣?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永宣官窑,您老眼光毒辣,定能看出它的珍贵。”
老翰林恍若未闻,径直走到展台前,俯身凑近白玉观音像,几乎将鼻尖贴到玉身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却并未触碰玉像,只在寸许外虚虚划过观音的衣纹、面庞、莲座,动作缓慢而专注,像是在仔细鉴别每一处细节。
良久,他直起身,重重地叹息一声,那声叹息里满是失望与不齿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器型呆板,比例失调,毫无前朝官窑器物的灵动气韵。玉料…哼,看似莹白无瑕,实则僵涩无光,触手冰凉却无温润之感,绝非和田美玉,怕是辽东一带产出的寻常山料,经人工染色沁浆而成!”
他抬手指向观音衣袖的褶皱处,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:“再看这刀工,匠气十足,线条犹豫滞涩,转折处更是生硬无比。永宣官窑的玉作匠人,个个都是顶尖高手,下刀如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,岂会如此畏首畏尾,刻出这般死板匠气的东西!”
最后,他俯身看向莲座底部的“永宣年制”四字款识,冷笑出声:“刻工软弱无力,字迹浮夸失真,连基本的笔锋都没有!分明是近人仿作,连仿都仿得四不像,竟敢冒用永宣官窑之名,简直是亵渎古物!夫人,”他猛然转向面色惨白的王夫人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人心,“老夫劝你,莫要被奸人蒙骗,更莫要拿着这般拙劣的伪品,在京中贵胄面前蒙骗他人,丢了自己的颜面!”
“轰——”老翰林的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,满场瞬间哗然!贵妇们惊愕地用团扇掩住口鼻,交头接耳间,满是难以置信的眼神。方才还交口称赞的几位夫人,此刻要么低头假装品茶,要么用团扇半遮面庞,眼神闪烁,再也不敢出声附和,生怕被牵连。
王夫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张了张嘴,想辩解几句,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,只能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气音。她伸手指着那尊白玉观音像,指尖抖得厉害,连站都快站不稳了。
“不…不可能…这明明是…是我夫君从江南大收藏家手中重金购得的真品…”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,目光慌乱地扫过台下,试图寻找一丝支持,却只看到一道道刻意避开的目光,和掩饰不住的鄙夷与幸灾乐祸——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贵妇们,此刻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。
长公主的面色依旧沉静,但眼神已冷了下来,她淡淡地瞥了王夫人一眼,对身旁的宫女吩咐道:“将此物…暂且收下去吧。义卖本是行善之事,莫要让不相干的东西污了大家的眼。”
那尊方才还被王夫人奉若珍宝、被众人夸赞的白玉观音像,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。两名宫女快步上前,迅速用锦缎将其盖上,匆匆端离展台。那抹刺眼的红色锦缎,像一道烙印,刺得王夫人双眼生疼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她孤立在展台前,身上华丽的诰命服像一副沉重的枷锁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四周的目光如芒在背,每一道都带着嘲讽与不屑。她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苦心经营了半生的颜面、积攒的人脉,在这一刻,随着老翰林那几句斩钉截铁的话语,彻底碎裂、崩塌殆尽,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找不到了。
漱玉轩外的春风轻轻拂过,带来几片洁白的柳絮,飘落在窗台上,却吹不散轩内凝滞的尴尬与冰冷的寂静。贵妇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着这场闹剧,偶尔投来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王夫人身上。
远处的假山后,林暮收回目光,指尖捏着的一枚从观音像上刮下的玉屑随风飘落。他看着漱玉轩内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,眼神平静无波——这场由贪婪和虚伪编织的闹剧,终于迎来了最狼狈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