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翰林周崇礼的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漱玉轩内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响。王夫人脸上的血色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晚霞，“唰”地褪得一干二净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，摇摇欲坠。她指尖死死抠住紫檀木展台的边缘，指节泛白，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将坚硬的木头发丝抠裂，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。
“周…周老此言差矣！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尖利得像被踩住尾巴的猫，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她强自挺直脊背，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，“此物…此物乃是经京城‘博古斋’的张景年大师亲手鉴定过的，他还为妾身出具了鉴定文书…怎…怎会有假！”她搬出京城最负盛名的古董鉴定大家来压阵，仿佛那张薄薄的文书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。
老翰林周崇礼闻言，非但没有丝毫退缩，花白的眉毛反而像两把利剑般竖了起来，眼中的锐光更盛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。他冷笑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重锤，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：“张景年？哼！老夫与他师出同门，皆是前朝李老先生的弟子，他的眼力如何，老夫岂会不知？他近年沉迷享乐，疏于钻研，眼力早已昏聩，连街头的仿品都能看走眼，早已不复当年之勇！更遑论…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，枯瘦的手指隔空点向那尊被红绸半掩的白玉观音，语气中满是不屑：“此物的破绽，简直比比皆是，何其明显！永宣官窑的玉作，取材必为新疆和田的冰种籽料，质地温润内敛，光泽如羊脂般细腻柔和，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出微妙的色泽变化。而此玉，”他嗤笑一声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看似白亮刺眼，实则僵死无灵，毫无生气，分明是用辽东山沟里的普通白玉，经强酸药水浸泡、再用强蜡反复抛光制成的仿品！只需在日光下暴晒半个时辰，表面的蜡层一融，必显灰败之相，丑陋不堪！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声，贵妇们交头接耳，看向王夫人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怀疑和探究。之前还附和夸赞的几位夫人，此刻纷纷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裙摆，生怕被牵连。
不等王夫人缓过神来反驳，老翰林语速陡然加快，如数家珍般继续揭露：“再看这刀工！永宣时期的玉雕，以‘陆子冈’一派的‘子冈工’为尊，匠人运刀如笔，线条流畅磅礴，衣纹转折处如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，连发丝都刻画得根根分明！而此像，”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慨，“衣纹褶皱滞涩生硬，像是用钝刀硬生生刻出来的；面容呆板无神，观音的慈悲之态全无；莲瓣更是臃肿肥厚，毫无美感！尤其是这观音微拈的指尖——”他伸出手指，重重指向观音合十的指尖，“僵硬如柴，毫无灵气！这乃是近三十年，苏杭一带匠人为迎合市井暴发户‘越白越亮越好’的口味，所创的‘甜俗’工法，匠气十足，恶俗无比，简直是对前朝工艺的亵渎！”
贵妇席中，不知是谁没忍住，用团扇掩住口鼻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噗嗤”笑，虽然很快被咳嗽掩盖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瞬间激起层层涟漪。更多人低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显然是在压抑笑意。
王夫人浑身剧烈发抖，嘴唇哆嗦着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眼前阵阵发黑，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，老翰林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锋利的刀，在她心上反复切割。
老翰林越说越激动，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，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拍在展台一角，书页被震得哗哗作响：“此乃元代曹昭所著的《格古要论》，乃是鉴定古玉的权威典籍！书中记载明确，永宣官窑玉器的底款，应为双刀刻就，字口深峻，笔画挺拔，笔锋藏而不露，尽显皇家威严！尔等再看此物的底款——”他几乎是指着那“永宣年制”四个字厉声呵斥，“单刀浅刻，浮滑无力，字迹歪歪扭扭，连基本的间架结构都没有！分明是哪个不学无术的学徒仿冒的拙劣之作！竟敢妄称‘永宣御制’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“轰——”台下终于彻底失控。之前压抑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议论和低笑，“原来真是假货”“亏她还说得那么真”“林家这是彻底要完了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一道道目光如针般刺向台上摇摇欲坠的王夫人，那目光里再无往日的奉承与敬畏，只剩下赤裸裸的惊诧、鄙夷，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她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“优雅贵妇”“古董鉴赏大家”的面具，在这一刻被老翰林撕得粉碎，狠狠踩入泥泞之中。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滚烫的烙铁，一寸寸烫在她的身上；每一声轻笑，每一句议论，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抽在她的脸上。
她恨不得脚下的金砖立刻裂开一道缝，让她能钻进去，永远不要再面对这难堪的场面。这场她寄予厚望、企图借此挽回名声和人脉的风光盛会，转眼之间，就变成了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公开刑场。
旁边的宫女早已机灵地将那尊“珍品”用红绸盖得严严实实，匆匆端走，仿佛多留一刻，都会玷污了这漱玉轩的空气。
王夫人孤立在空旷的展台上，身上华丽的织金裙摆像一副沉重的枷锁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她面如死灰的绝望，鬓角的碎发垂落下来，粘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，显得格外狼狈。她甚至不敢看向主位的长公主，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，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嘲笑声都汇聚于此，将她彻底淹没，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漱玉轩外的春风依旧拂过，带来几片洁白的柳絮，却只给轩内带来刺骨的寒意，冻得人骨髓都发疼。这场由贪婪和虚伪编织的闹剧，终究以最狼狈的方式，落下了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