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的京城，春光明媚，可林府上空却仿佛罩着一口无形的黑锅，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，连檐下筑巢的燕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，绕着府墙飞了几圈便匆匆离去，再不肯靠近。府里头的日子，更是彻底乱了套，往日的光鲜亮丽荡然无存，只剩下一地鸡毛的狼狈与恐慌。
东院的卧房里，王夫人斜躺在床上，藕荷色的纱帐被她捂得严严实实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。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，还混杂着她强行让丫鬟点上的昂贵熏香，两种味道搅在一起，闷得人透不过气。自打上次义卖会献丑，被全城贵妇耻笑后，她就再也没下过床，整日里躺在床上唉声叹气，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。
往日里，那些围着她转、一口一个“王姐姐”巴结讨好的贵妇们，如今连个探病的帖子都没有，更别说亲自上门了。丫鬟端来的汤药，也像是故意跟她作对，不是烫得她舌头发麻，就是凉得刺骨，碗底还沉着没化开的药渣，一看就是敷衍了事。王夫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，见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，猛地抬手将药碗摔在地上。“哐当”一声，瓷碗碎裂，褐色的药汁溅到纱帐上，留下一个个丑陋的黄褐色污点，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。
可更糟心的还在后面。她偷偷翻出自己的私房账册，想要清点一下剩余的首饰，却发现库房的账目对不上了——之前为了填补林娇攀比挥霍的亏空，她偷偷当掉的那些名贵首饰，如今竟赎不回来了！她派管家去当铺交涉，结果那当铺伙计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：“夫人，实在对不住，您那翡翠镯子看着是那么回事，可我们请行家一鉴定，怕是前朝的仿品，不值您说的那个价儿。这赎当的事儿，怕是办不成了。”管家把这话原封不动带回，王夫人听完眼前一黑，差点背过气去，捂着胸口半天缓不过劲来——那可是她压箱底的宝贝，居然成了仿品？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憋屈！
西厢林娇的屋子，更是像遭了劫一样，一片狼藉。上好的绸缎衣裳被她剪成了一条条破布条，扔得满地都是；胭脂水粉摔了个精光，红色的胭脂、白色的香粉糊在青砖地上，像一张哭花了的脸，看着格外刺眼。李景明退婚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，她成了所有人的笑柄，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。
前几天靖王府举办赏花宴，她硬着头皮去了，想挽回点颜面，结果却更丢人。以前跟她称兄道弟的“好姐妹”们，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，要么转身就走，要么假装没看见。有个平日里就跟她不对付的庶女，居然故意“哎哟”一声，“不小心”把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她新做的藕荷色裙子上，那丫头眼底的幸灾乐祸，藏都藏不住！林娇气得浑身发抖，却只能强忍着眼泪，狼狈地跑回了家。
一进房门，她就疯了似的把李景明以前送的诗稿、画作全翻了出来，堆在地上一把火烧了。熊熊烈火中，那些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词句渐渐化为灰烬，浓烟呛得她直咳嗽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铜镜前，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，尤其是眉心那颗越来越暗的朱砂痣，只觉得一阵绝望——以前算命的说这颗痣是富贵痣，可现在看来，分明是灾星！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了，再这样下去，她迟早会被这些流言蜚语逼死！
外院账房里，林宏达缩在最里面的角落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，彻底垮了。之前因为盐船走私的事儿，他蹲了两天大牢，虽然被林远山托关系捞了出来，可精气神却全没了。盐船沉了，不仅没赚到钱，还赔了个底儿掉，欠下的巨额债务像一座大山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债主们天天上门催债，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拍着桌子，扬言再不还钱就把他打断腿。
林宏达只能躲在账房里，抱着个空算盘瑟瑟发抖，听着外面管家低声下气地跟债主们求饶：“各位爷行行好，再宽限几日，我家老爷正在想办法筹钱，一定给各位一个交代！”筹钱？拿什么筹？府里的库房都快搬空了，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他变卖得差不多了！他想起赌坊里还欠着一笔印子钱，那利滚利的速度，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，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他偷偷瞄了眼窗外，总觉得有黑影在晃动，心里直发毛——是不是赌坊派来催命的人？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！
正院书房里，林远山的日子最是难过。闭门思过、罚俸半年，这两道旨意像两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扇掉了他半辈子积攒的官威和体面。朝堂上，同僚们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，可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他；以前围着他转的下属，如今也开始阳奉阴违，办事拖拖拉拉。最要命的是，皇上似乎真的对他起了疑心，好几件原本该由户部负责的要紧差事，都绕开他交给了旁人，这明摆着是在削弱他的权力！
他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狼，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来踱去，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“咚咚”响。玄冥子迟迟没有消息，他派去联络的人也石沉大海，这让他心里越来越没底。昨夜他更是做了个噩梦，梦见周氏穿着一身血衣，静静地站在他的床前，头发披散，眼神空洞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。他吓得猛地惊醒，浑身冷汗，直到天亮都没敢再合眼。今天一整天，他都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，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，让他坐立难安。
府里的下人们更是人心惶惶，没了往日的规矩。厨房送来的饭菜越来越差，肉片子薄得能透光，青菜蔫得发黄，连米饭里都掺着不少沙子。稍微有点门路的丫鬟仆役，都开始偷偷找下家，生怕林府倒了自己没饭吃。几个老仆凑在墙角，压低声音嘀嘀咕咕：“你们说，这府里…怕是真要败了吧？以前多风光啊，现在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了…”“可不是嘛，听说老爷的官位都不稳了，皇上都不待见他了…”“造孽啊，早知道当年对三公子好点，也不至于…”话没说完，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了嘴，可那股子恐慌和绝望，却像瘟疫一样在府里蔓延开来，压都压不住。
往日里钟鸣鼎食、笑语喧哗的林府，如今只剩下死气沉沉的寂静。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夜里单调地响着，“咚——咚——”，每一声都像是在给这个曾经号称“积善之家”的豪门，敲着丧钟。
城南破屋的小院里，林暮负手站在老槐树下，听着风送来的林府里零星的哭闹声、咒骂声，神色平静无波。他指尖捻着一粒从碗里取出的米，米粒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“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。”他轻声道，指尖微微一用力，米粒瞬间碎成齑粉，随风飘散，“但若五脏俱腐，筋骨皆断，离彻底崩塌，也就不远了。”
风卷着米的粉屑，朝着林府那高耸的、却已开始出现裂缝的院墙飘去。他知道，林府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，而他要做的，就是等待最后那根稻草落下，让这座罪恶的牢笼，彻底化为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