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夜凉如水,林府正堂却灯火通明,十几盏琉璃灯将偌大的厅堂照得如同白昼,却偏偏照不亮满室浓得化不开的阴霾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,混合着王夫人身上的药味、林娇脂粉的残香,以及所有人难以掩饰的焦躁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林远山端坐于主位的紫檀木椅上,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发出沉闷的“叩、叩”声,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更漏,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扫过下首坐着的几人,可往日里还算体面的家人,此刻都像霜打的茄子,蔫头耷脑,连抬头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。
王夫人裹着一件厚厚的云锦毯子,缩在旁边的圈椅里,脸色蜡黄得毫无血色,眼神躲躲闪闪,不敢直视林远山。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串冰凉的翡翠佛珠,指腹反复摩挲着珠子,仿佛那是能救命的稻草,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的慌乱。林娇坐在她下首,眼圈红肿得像核桃,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,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上繁复的苏绣花纹,细密的丝线已经崩断了好几根,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线头。林宏达则最是狼狈,他缩在角落的椅子里,宽大的绸缎衣衫空荡荡地挂在他佝偻的身上,显得整个人更加消瘦,眼珠子惶惶不安地转来转去,像是受惊的老鼠,不敢与任何人对视。
“都哑巴了?!”林远山终于按捺不住,猛地一拍桌子,厚重的紫檀木桌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桌上的茶盏、果盘哐当作响,茶水溅出杯外,浸湿了桌布。“说!最近到底是谁在外头惹了不该惹的人,捅了天大的篓子?!”
他声音嘶哑,带着一股强压下的暴怒,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:“老子在朝堂上如履薄冰,每天都要应对那些御史的弹劾、皇上的猜忌,你们倒好!一个个在家给我添乱!一个捐个假观音像丢人现眼,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我们林家的笑话!一个被靖王府退了婚,成了全京城的笑柄,连带着林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!还有一个…赌输了家底不说,还惹上了漕帮的人,差点把牢底坐穿!你们是嫌这个家倒得太慢,想亲手把它拆了吗?!”
王夫人被他的怒吼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佛珠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地,滚出老远。她慌忙想去捡,却被林远山的眼神吓得缩回了手,只能尖声辩解:“老爷!这怎能怪我?那尊玉观音像分明是…是有人故意陷害!定是那起子眼红我们林家富贵的下作胚子,偷偷把真的换成了假的,就是想让我在义卖会上出丑!”
“陷害?”林远山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假货塞进你的库房?啊?!那库房的钥匙只有你和你的贴身丫鬟有,难不成是鬼换的?!”
王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,慌乱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指向角落里的林宏达,尖叫道:“还不是宏达!定是他之前在外头倒腾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盐生意,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,人家才故意报复,连累了我!都是他的错!”
林宏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,脸色煞白,指着王夫人结结巴巴地反驳:“放屁!大嫂你血口喷人!我…我那些私盐生意早就不做了!再说了,我得罪的都是些小角色,哪有本事让你在义卖会上出丑?分明是娇儿!要不是她整天缠着李公子,死缠烂打惹人厌烦,得罪了靖王府的人,人家才会下死手整我们林家!都是她的错!”
“你胡说!”林娇尖叫起来,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,委屈又愤怒,“李景明那个负心薄幸的东西,是他先招惹我的,现在又后悔退婚,跟我有什么关系?!分明是…分明是爹!”她像是豁出去了,口不择言地喊道,“是爹在朝中树敌太多,得罪了苏相他们,如今人家联合起来要搞垮我们林家,拿我们这些后宅妇人开刀!这一切都是爹造成的!”
“混账东西!”林远山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手边的和田玉镇纸就想朝林娇砸过去,手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忍住,终究还是狠狠摔在地上。“啪”的一声,玉石镇纸四分五裂,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“老子还没死呢!轮不到你来指摘我的不是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。他深吸几口气,目光死死盯住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宏达,语气冰冷:“还有你!赌坊的债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,不准再去赌坊吗?你怎么敢惹上漕帮的人?他们心狠手辣,今天敢砸你的铺子,明天就敢直接要你的命!你是不是想把整个林家都拖下水才甘心?!”
林宏达被他的眼神吓得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涕泪横流地爬向林远山,抱住他的腿哀求:“大哥…大哥救我!我…我就是一时手痒,没忍住才去了赌坊…谁知道他们出老千骗我,还利滚利,本来只有几千灵石的债,现在变成了几万…我实在没办法了才不敢告诉你啊!大哥你一定要救我,漕帮的人说再不给钱就打断我的腿!”
“没忍住?”林远山一脚踹翻眼前的矮几,矮几上的杯盘摔得狼藉一地,茶水和点心撒了满地。“林家的家底都快被你败光了!你怎么不去死!当初我就不该把你从牢里捞出来,让你在里面好好反省!”
咒骂声、哭诉声、互相推诿指责的声音在正堂内炸开,混乱不堪。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,拼命洗清自己的罪责,把所有的污水都泼向旁人。王夫人骂林宏达贪赌惹祸,林宏达怨林娇得罪权贵,林娇怪父亲树敌太多,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的过错,更没有人心疼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往日里那层维持着豪门体面的遮羞布,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,露出底下狰狞的算计、自私的本性和不堪的真面目。林远山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愤怒、恐惧而扭曲的脸,听着这令人心寒的互相攻讦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在一起,涌上心头。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,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,胸口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。
“滚!”他最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,声音破碎不堪,充满了绝望和厌恶,“都给我滚出去!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!留在这里只会让我看着心烦!”
王夫人掩面哭泣着,被丫鬟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;林娇跺着脚,哭哭啼啼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;林宏达则连滚带爬地窜出门外,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林远山打死。
正堂瞬间变得空荡下来,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林远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。他颓然跌坐回椅子里,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,用力抓扯着,只觉得头痛欲裂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的争吵。或许…不是他们…或许不全是他们的错…林家这一连串的变故,太过蹊跷,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,一步步将林家推向深渊。
那是谁?
那个藏在暗处,如同幽灵般无处不在,将林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黑手,到底是谁?!
他猛地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怀疑,目光穿透洞开的房门,死死盯向西边那座最破败、最不起眼的院落方向——那里,住着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儿子,林暮。
夜风吹过,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熟悉的鱼腥气,那气味像一根细针,猛地刺醒了林远山的记忆——当年周氏死的时候,他似乎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…
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,让他浑身冰冷。难道…真的是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