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极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林暮那番“请陛下赐题,金殿自辩”的慷慨陈词,如同巨石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,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,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却驱不散笼罩在殿内的紧张气息。
御座之上,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林暮身上停留了数息。那平静无波的脸上,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兴味,仿佛看到了一件有趣的珍宝。他没有去看身旁脸色惨白、冷汗涔涔的周廷御史——此刻的周廷早已没了弹劾时的激昂,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软虫,瘫跪在地,浑身颤抖——而是缓缓抬手,修长的手指指向大殿左侧。
众人顺着皇帝的手指望去,只见那里矗立着一尊古朴庄重的青铜大鼎。这鼎高约丈余,鼎身刻满了繁复的云雷纹和山川鸟兽图案,历经岁月洗礼,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,散发出厚重的历史气息。此鼎乃是太祖皇帝开国时所铸,名曰“山河鼎”,象征着大雍王朝江山永固,国泰民安,是皇室的镇国重器之一,平日里极少有人敢随意直视。
“林暮,”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,如同山涧清泉,却瞬间打破了殿中的凝滞,“你既如此自信,朕便考你一考。便以这尊‘山河鼎’为题,作一篇策论。限你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以鼎为题作策论!
众臣闻言,心中皆是一凛,倒吸一口凉气!这题目看似简单直白,实则蕴含深意,难度极高!鼎乃国之重器,象征着皇权、秩序与江山社稷。若只论其形制、铸造工艺或历史渊源,便是落了下乘,显得浅薄无知;若空谈象征意义、一味歌功颂德,又会流于谄媚,毫无新意。真正的佳作,必须由鼎及国,从鼎的特性引申出治国安邦的深刻道理,既有文采,又有思想,方能显出真才实学!更何况,皇帝只给了一炷香的时间,如此短的时间内要完成一篇立意高远、逻辑严密的策论,简直是难上加难!
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林暮身上,有满含担忧的——刘正清老先生眉头紧锁,手心再次渗出冷汗;有审视探究的——翰林院的几位学士眼中充满了好奇,想看看这位新科探花究竟有何能耐;更有等着看笑话的冷眼——吴有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,周廷御史跪在地上,偷偷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期待,他绝不信林暮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像样的文章,只盼着他当场出丑,好坐实舞弊的罪名。
然而,林暮闻言,神色却依旧平静,仿佛皇帝提出的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题目。他并未立刻开口,而是先向皇帝及众臣再次躬身一礼,动作标准而恭敬,随后直起身,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尊肃穆的“山河鼎”,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那尊青铜大鼎。
殿内落针可闻,只有角落铜漏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,如同时间的脚步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以及小太监点燃的那柱线香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中缓缓散开。一炷香的时间本就不长,此刻更是显得格外短暂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香火缓缓燃烧,已经烧掉了近三分之一。林暮依旧静立在原地,双眸微阖,眉头微蹙,似在凝神聚气,又似在梳理思绪。一些官员开始暗自摇头,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看来这林探花是真的没头绪了,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。”
“是啊,一炷香时间作鼎论题,太难为他了,终究是年轻气盛,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可惜了这么好的才华,若是能沉稳些,也不至于落得如此骑虎难下的境地。”
议论声虽小,却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。周廷听到这些议论,眼中的恶毒期待更甚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。吴有德也微微点头,神色放松了不少。
就在那柱香燃烧近半,众人几乎以为林暮即将江郎才尽、当场出丑之际——
林暮倏然睁开双眼!
眸中精光一闪,如同沉寂夜空突然划过的星辉,耀眼夺目!体内那因高中探花而凝聚的磅礴气运自然流转,与他的精神意志高度契合。过往十几年寒窗苦读所积累的经史子集、游历四方对朝局民生的深刻洞察、乃至那份历经家道中落、父亲伏法等磨难后对“秩序”与“根基”的独到理解,瞬间在他脑海中融会贯通,化作奔涌不息的文思,如同黄河之水天上来,势不可挡!
他向前微踏一步,步伐沉稳而有力,面向御座上的皇帝,拱手朗声道:“陛下,臣有论矣!”
声音清越激昂,如同钟鼓齐鸣,掷地有声!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议论声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皇帝目光微凝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缓缓吐出一字:“讲。”
林暮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气息,随后口若悬河,一篇结构严谨、立意高远的策论,如同江河奔流,倾泻而出:
“臣闻:铸鼎象物,莫重于国。昔禹收九牧之金,铸九鼎,象百物,使民知神奸,故民入川泽山林,不逢不若,魑魅魍魉,莫能逢之。用能协于上下,以承天休。”
开篇破题,直接引用《左传》中的典故,寥寥数语便点明了鼎的起源与核心意义——定秩序、辨善恶、承天命,开篇即显宏大格局,瞬间让殿内不少饱学之士眼前一亮,纷纷点头称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