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极殿内，落针可闻。周廷御史那番声泪俱下、字字诛心的弹劾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冰湖，瞬间冻结了殿内的空气。无数道目光交织在一起，或惊疑不定，或满含担忧，或幸灾乐祸，或冷眼旁观，尽数聚焦于那位立于文官队列中、身着七品青袍的年轻身影之上。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却丝毫未能驱散围绕着他的凝重气息。
御座之上，皇帝面色平静得如同深潭，看不出丝毫喜怒。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、仍在微微喘息的周廷，最终定格在林暮身上。这位年轻的探花郎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，这份沉稳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，让皇帝心中暗自泛起一丝波澜。他并未立刻斥责周廷的莽撞，也未急于为林暮辩解，只是淡淡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威严，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：“林暮。”
“臣在。”林暮应声出列，步履沉稳，每一步踏在金砖地面上，都发出清晰而有力的声响。他行至御阶之下，与仍瘫跪在地的周廷并排而立。不同于周廷的狼狈，他并未下跪，只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，身姿挺拔如青松，面上无波无澜，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寻常人魂飞魄散的致命指控，与他毫无干系。
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，让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赞叹。刘正清老先生紧绷的脸庞稍稍舒缓，眼中露出一丝赞许；而那些依附于吴有德势力的官员，则眉头微蹙，心中生出几分忌惮——这个林暮，似乎比他们想象中更难对付。
“周御史所奏，”皇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暮，语气听不出偏向，“言你科举舞弊，出身不正，你有何话说？”
霎时间，整个大殿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，死死锁定了林暮。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周廷更是微微抬起头，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林暮，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——在他看来，林暮纵有百般辩词，也难脱这三项重罪的指控。
林暮直起身，目光清澈如泉，坦然迎向皇帝的注视，声音清朗悦耳，不卑不亢：“陛下明鉴。周御史所言，看似义正辞严，实则漏洞百出，无非三点：一曰臣出身罪臣之后，不配立于朝堂；二曰臣科场舞弊，窃取探花功名；三曰臣命格不祥，有损国祚。”
他语速平稳，条理清晰，三言两语便将周廷的指控归纳点明，逻辑之缜密，让不少文官暗自佩服。这种临危不乱、迅速抓住问题核心的能力，可不是寻常读书人能具备的。
“关于出身，”林暮微微一顿，目光缓缓扫过周廷那张略显苍白的脸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，“臣父林远山获罪，乃是因其自身利欲熏心，触犯国法，最终伏法受诛，罪有应得。陛下与朝廷依法惩处，不偏不倚，正是彰显了国法的公正严明。然，太祖皇帝亲颁《大诰》中明确有云：‘罪不及孥，功必赏贤’。臣虽为罪臣之子，但自束发以来，便潜心向学，恪守礼法，从未有过半点不法之举。陛下与朝廷准许臣参与科考，便是认可臣有资格为朝廷效力，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。周御史今日以此攻讦，莫非是质疑陛下的圣裁？质疑我大雍的朝廷法度？”
一番话，引经据典，掷地有声，直接将“出身”问题拔高到了质疑皇权、质疑国法的高度！周廷脸色瞬间一白，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怎么敢质疑陛下和朝廷法度？这顶帽子扣下来，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能承受的！
殿内不少官员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，看向周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戏谑。刘正清更是抚须点头，心中暗道：“好个林暮！这反击来得漂亮！”
林暮不再理会周廷的窘迫，转而面向皇帝，语气转为沉静：“至于所谓的命格之说，更是虚无缥缈，荒诞不经。孔圣人曾言‘子不语怪力乱神’，我大雍乃礼仪之邦，治国向来以儒法治国，岂能因这等无稽之谈定人罪责？若真如此，与前朝的巫蛊之祸有何异？陛下圣明睿智，洞察秋毫，必不为此等流言蜚语所迷惑。”
这番话轻描淡写，却如同利刃般将“命格不祥”的指控化解于无形。他既抬出了孔圣人的言论，又暗示了相信此说的危害，让皇帝即便心中有丝毫疑虑，也绝不可能在朝堂之上认可这种说法。
周廷听得浑身发抖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暮逐条驳斥自己的指控，毫无还手之力。他原本以为这三项指控足以将林暮彻底打垮，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伶牙俐齿，逻辑清晰，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自己的要害。
最后，林暮目光湛然，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坦荡与自信，响彻整个大殿：“而所谓科场舞弊，更是空穴来风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！”
他猛地转身，面向满朝文武，朗声道：“臣是否舞弊，空口无凭，再多的辩解也难免落人口实。陛下乃九五之尊，学贯古今，洞察一切；在座诸位大人，亦皆是学富五车、历经科场的文翰大家，眼光毒辣。臣，林暮，今日愿请陛下与诸位大人共同见证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字字铿锵有力，如同惊雷般炸响：“可否请陛下，或诸位德高望重之大宗师，当场出题？或经义，或策问，或诗赋，臣愿立于这金殿之上，当场应答！”
“文章优劣，才学真伪，诸位皆乃行家里手，一看便知！若臣才疏学浅，答非所问，文理不通，便是坐实了舞弊之罪，臣甘愿领死，以正国法，绝无半句怨言！若臣之文章，尚可入诸位法眼，对得起探花之名，则舞弊之言，不攻自破！真伪立判，清白自现！”
“臣，恳请陛下，赐题！”
声音落下，整个皇极殿内一片死寂，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哗然！官员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，纷纷交头接耳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“当场出题？金殿应答？这林探花是疯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