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觉寺禅房内,慧觉大师那番关于“窃运反噬”的因果旧闻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,在退休翰林赵老先生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,久久未能平息。赵老先生一生饱读诗书,为人方正耿直,最是笃信因果循环之理,听完故事后,心中对那“贾姓商人”背信弃义、施用邪术的恶行愤慨不已,更对“窃运”这等阴毒邪术深感厌恶与不齿。
离了大觉寺,坐上自家的青布小轿,赵老先生靠在轿内的软垫上,闭目沉思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慧觉大师的话语。轿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声,叫卖声、车马声不绝于耳,却丝毫无法分散他的注意力。他总觉得,慧觉大师所言的那桩江南旧事,隐隐与近日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林家之事,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。林探花林暮早年父母双亡、家道中落,受尽旁人欺凌,甚至被传“命格凶煞”;而他的叔父林尚书一家,却在短短几年间官运亨通、家财万贯,可如今又骤然败落,据说还牵扯出邪术害人的传闻…莫非…真如慧觉大师所言,是那窃运邪术遭了天道反噬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藤蔓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,让他坐立难安。轿子行至自家宅邸门前,赵老先生匆匆下轿,快步走进府中,直奔书房而去。
回到城中宅邸,赵老先生依旧心绪难平。他独坐书房,桌上的明前龙井早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手捻胡须,眉头紧锁,陷入了沉思。书房内陈设雅致,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,墙上挂着一幅“松鹤延年”图,一派书香气息。可此刻,这宁静的环境却无法让他的心沉静下来,慧觉大师的故事与林家风波的种种细节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,让他越发觉得其中必有隐情。
正思忖间,老管家赵忠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:“老爷,您从寺里回来就一直愁眉不展的,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?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。”赵忠跟随赵老先生多年,忠心耿耿,最是了解他的脾性。
赵老先生抬起头,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却依旧驱散不了心中的疑云。他随口问道:“今日府中可有什么事?”
赵忠躬身答道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今早老奴去西市采买,碰见以前在隔壁胡同住的张老实了。您还记得他不?就是那个以前在林尚书府上做过花匠,后来不知怎么被赶出来的那个。瞧着怪可怜的,病怏怏的,穿着件打补丁的破棉袄,在街边摆了个小摊卖些干柴山菌,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。”
“张老实?”赵老先生闻言,心中猛地一动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,那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,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容,以前常在林府侍弄花草,偶尔也会给赵府送些新奇的盆栽,手艺倒是不错。后来听说不知怎么得罪了林府的管事,被赶了出来,之后便没了音讯,没想到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。他忽然想起,这张老实似乎在林府待了不少年头,从林暮小时候起就在府中做事了!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老先生的脑海:何不去问问这张老实?他在林府多年,身为下人,或许知道些府里不为人知的内情?纵然他不清楚“窃运”这等隐秘之事,打听些林府当年的旧事,或能与慧觉大师所言相互印证,解开心中的疑惑?
想到此处,赵老先生再也坐不住了,立刻放下茶杯,吩咐赵忠:“快!备一份薄礼,再去药铺抓些滋补的药材,装些上好的点心,随我去西市看看张老实。”他深知,这种底层百姓最是淳朴,些许恩惠便能让他们敞开心扉,或许能从张老实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。
赵忠虽有些疑惑老爷为何突然对一个落魄花匠如此上心,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快步去准备了。片刻后,赵忠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和一个药包回来,恭敬地递到赵老先生面前。
赵老先生点点头,带着赵忠,坐上轿子,再次前往西市。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市之一,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摊贩云集,叫卖声此起彼伏,人头攒动,一派繁华景象。轿子在拥挤的人群中缓缓前行,赵老先生掀开轿帘,目光在街边的摊贩中仔细搜寻着张老实的身影。
按照赵忠的指引,轿子最终停在了西市一个偏僻的角落。这里远离主街,行人稀少,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角落里,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守着几捆干枯的柴火和一小堆沾着泥土的山菌,正是张老实。
张老实年近花甲,头发早已花白,衣衫褴褛,打着好几块补丁,身上那件单薄的破棉袄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,冻得他不住地搓着手,哈着气。他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病痛缠身。见到赵老先生这等身着锦袍、气度不凡的体面人带着管家前来,张老实顿时愣住了,随即慌忙挣扎着起身,因为长时间蹲着,起身时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还是赵忠眼疾手快扶住了他。
“赵…赵老爷?您怎么会来这儿?”张老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,眼神中满是惊讶和惶恐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这般落魄的模样,会被曾经的贵人撞见。
赵老先生走上前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,摆了摆手道:“张老哥不必多礼,我今日正好路过西市,听赵忠说碰见你了,便过来看看你。多年不见,你倒是老了不少。”他的语气亲切自然,没有丝毫架子,让张老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。
赵忠适时地将手中的食盒和药包递了过去,说道:“张大哥,这是我家老爷给你备的点心和一些药材,你拿回去补补身子。”
张老实看着眼前的礼物,眼眶瞬间红了,他颤抖着双手接过,扑通一声就要跪下道谢:“多谢赵老爷!多谢赵老爷!您真是大好人啊!”这些年他受尽了白眼和冷落,早已尝尽了世态炎凉,如今赵老先生这般善待他,让他感动得无以复加。
赵老先生连忙上前扶起他,温言道:“快起来,不过是些微薄之物,不必如此。这天寒地冻的,在这儿待着也不是办法,不如找个避风的地方,我们坐下聊聊天?”
张老实连忙点头:“好!好!前面街角有个破庙,正好避风。”说罢,他收拾好自己的小摊,将柴火和山菌寄存在旁边的一个小铺子里,然后领着赵老先生和赵忠向街角的破庙走去。
破庙不大,早已荒废,神像破败不堪,蛛网遍布,但好在四面有墙,能挡住些寒风。赵忠从食盒里拿出带来的烧酒和小菜,摆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。张老实看着眼前的酒菜,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,这些日子他别说喝酒了,就连饱饭都没吃上几顿。
赵老先生给张老实倒了一杯酒,递到他手中:“张老哥,尝尝这酒,暖暖身子。”张老实接过酒杯,感激地看了赵老先生一眼,仰头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,带来一阵暖意,也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