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杯浊酒下肚,张老实话也渐渐多了起来。赵老先生并没有直接切入正题,而是先与他聊些家常,问他这些年的生活状况。张老实叹了口气,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被赶出林府后的遭遇:先是四处打零工糊口,后来染上了风寒,没钱医治,落下了病根,再也干不了重活,只能靠采些山货、捡些干柴卖点小钱度日,日子过得十分艰难。
赵老先生听着,脸上露出同情之色,时不时安慰他几句,让张老实越发觉得赵老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,对他的戒心也渐渐消失了。赵老先生见时机成熟,便似不经意间提起往事:“听说老哥早年在林尚书府上做过事?那可是京城里的高门大户,想必府里的日子不错吧?”
张老实闻言,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,既有几分羡慕,又有几分愤慨,还有几分无奈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:“唉,都是老黄历了…承蒙赵老爷还记得。小老儿确实在林府侍弄过十几年花草,从林大公子…也就是现在的林探花郎出生没多久,我就在府里了。要说日子…刚开始还行,后来…唉,不提也罢。”
赵老先生见他似有难言之隐,便温言引导:“老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,或许我能帮上些忙。”张老实摇了摇头:“不是难处,就是想起以前的事,心里堵得慌。”
赵老先生又给张老实倒了一杯酒,轻声道:“憋在心里难受,说出来或许会好些。我也只是听听,不会外传。”张老实看了看赵老先生真诚的眼神,又喝了一杯酒,终于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。
说起林府的旧事,张老实满脸唏嘘:“那林府…唉,外面看着光鲜亮丽,门第显赫,里头…真是一言难尽啊。尤其是大公子林暮,小时候真是可怜见的…我现在想起来,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赵老先生心中一动,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,他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哦?听闻林探花早年似乎不甚顺遂,难道府里待他不好?”
张老实抿了一口酒,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,声音也压低了些,带着几分酒意和积压多年的怨气:“何止是不顺遂!简直是遭罪!您是不知道,大公子出生没多久,夫人就难产去世了。府里上下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,说他命硬,克死了母亲。从那以后,老爷…也就是林尚书,就从不正眼瞧他,把他扔在府里最偏僻的小院里,由着下人们作践。他吃的穿的,连府里体面些的小厮都不如,冬天连件厚实的棉袄都没有,冻得瑟瑟发抖。”
赵老先生眉头紧锁,心中涌起一股怒火:“竟至如此?虎毒尚不食子,林尚书怎能如此待自己的亲侄子?”他故意将“儿子”说成“侄子”,试探张老实的反应。
张老实摆了摆手,带着几分神秘道:“赵老爷有所不知,这林尚书虽说是大公子的叔父,但府里的人都私下里说…其实大公子的父亲,也就是林尚书的兄长,当年是被林尚书设计害死的,就是为了霸占家产和爵位。所以他对大公子如此刻薄,也是怕大公子将来报仇。”
赵老先生闻言,心中剧震,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是追问道:“竟有这等事?那府里就没人管吗?”
“谁敢管啊!”张老实提高了些音量,又赶紧压低,“林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,府里更是他一手遮天,谁敢多嘴?说了也没人信啊。”他喝了口酒,又继续说道:“还有更邪乎的呢!大概就是大公子七八岁上,有一年腊月,天寒地冻的,府里半夜三更突然来了一顶黑色的轿子,悄无声息的,停在后门。从轿子里下来个穿黑袍子的老道,长得尖嘴猴腮,眼神阴鸷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,直接被林尚书亲自请进了书房后的密室!”
赵老先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紧紧盯着张老实,追问道:“后来呢?发生了什么?”
“后来?”张老实打了个寒颤,似乎回忆起了恐怖的场景,“那晚我正好起夜,路过书房附近,远远瞧见密室里灯火通明,又是烧符又是念咒的,还隐隐约约传来小孩子的哭声,就是大公子的声音!那哭声凄厉得很,听得我头皮发麻,一宿没睡好!第二天我去给大公子送花草,见他脸色苍白,精神萎靡,身上还有些淤青,像是被虐待过一样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只是哭,什么也不说。”
赵老先生心中剧震!黑袍老道!深夜做法!孩童哭声!这与慧觉大师所说的“勾结妖道,窃取气运”何其相似!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,继续问道:“竟有此事?那你可知林尚书为何要请老道做法?”
张老实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:“这哪是我们下人能知道的?林尚书对这事讳莫如深,府里的人谁也不敢提。不过…后来有一回,我去给林尚书的夫人,也就是那位王夫人送花,路过她的房门,听见她跟身边的嬷嬷嘀咕。王夫人说:‘…大师说了,这小子身负大气运,是文曲星下凡的命。若能将他的气运转过来,不仅能保老爷官运亨通,还能让咱们林家兴旺发达…’当时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这话怪怪的,现在想想…”他又打了个寒颤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,没敢再说下去,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赵老先生听得浑身发冷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大气运!转过来!这与慧觉大师所说的“窃运邪术”完全对上了!林尚书为了自己的官运和家族的兴旺,竟然勾结妖道,窃取自己亲侄子的气运,简直是丧心病狂!
张老实又絮叨了些林暮小时候的往事:如何在寒风中偷偷读书,如何被下人们欺负却从不反抗,如何在母亲的忌日偷偷哭泣…每一件事都让赵老先生听得心疼不已。最后,张老实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:“好在老天有眼!大公子争气,一举考中探花,总算熬出头了!林家如今败落,也是报应!真是大快人心!”
酒尽人散,赵老先生让赵忠给了张老实一些碎银子,嘱咐他好好调养身体,然后便带着赵忠离开了破庙。坐在回程的轿子上,赵老先生心潮澎湃,久久不能平静。他将张老实酒后失言的零碎信息,与慧觉大师所讲的“窃运反噬”故事一一印证,发现竟然严丝合缝,没有丝毫偏差!
深夜做法、黑袍道士、大气运、转嫁、林家败落、林暮崛起…这一切,绝非巧合!林尚书的恶行已经昭然若揭,而林暮多年的坎坷遭遇,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!
回到家中,赵老先生立刻走进书房,将房门紧闭。他坐在书案前,铺开宣纸,研好浓墨,拿起毛笔,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他虽已致仕多年,不再过问朝堂之事,但作为士林清流的代表,他深知自己肩负着道义的责任。他必须将今日所闻所见详细记录下来,将这等骇人听闻的真相公之于众,以正视听,还林暮一个清白,让那些作恶之人受到应有的谴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