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，夜。京城的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，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与阴暗中。西北角那所被“赏赐”给林远山一家栖身的破败小院，更是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凄凉与颓败。
院墙早已倾颓，多处墙体开裂，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，墙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，在夜风的吹拂下疯狂摇曳，如同鬼魅的触手。院门前的石阶断裂歪斜，缝隙中塞满了枯枝败叶和腐烂的垃圾，散发着刺鼻的霉味。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像是冤魂的哭泣，又像是野兽的嘶吼，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瘆人。
内室里，一盏油灯如豆，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房间的一隅。墙壁上布满了蛛网和霉斑，潮湿的空气让木质的梁柱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，偶尔有几只老鼠在墙角飞快窜过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更添几分阴森。
林远山蜷缩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椅上，身上裹着一件脏污不堪、打满补丁的棉袍，棉袍上散发着汗味与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。他曾经乌黑的头发如今散乱如草，花白相间，黏腻地贴在头皮上；面容枯槁憔悴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，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火焰，如同濒临熄灭却又不甘熄灭的炭火。
短短数月的时间，他从权势煊赫、前呼后拥的户部堂官，沦落为人人唾弃、苟延残喘的阶下囚，这样巨大的身份落差和连日来的羞辱打击，早已彻底摧垮了他的精神。曾经的骄傲与体面荡然无存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怨恨与不甘。
王夫人瘫在角落的草铺上，草铺简陋得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，上面盖着一床破旧的被褥，散发着浓重的霉味。她双目无神，眼球浑浊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形销骨立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熄灭。她早已没了昔日尚书夫人的半点风采，口中不时发出无意识的呓语，含糊不清，听起来像是在哭泣，又像是在哀求。
隔壁的柴房里，传来林娇断断续续的哭泣声，声音嘶哑干涩，充满了绝望与痛苦。自从林家败落，她从娇生惯养的贵小姐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女，巨大的打击让她彻底崩溃，日夜以泪洗面，精神也变得有些恍惚。
外面隐约传来更夫“咚、咚”的梆子声，沉闷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，提醒着时间的流逝。不远处的巷子里，还传来野狗争食的凶狠吠叫，尖利刺耳，更添了几分凄凉与不安。
“完了…全完了…”林远山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咯咯声，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扯，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绝望。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，死死抓着椅子扶手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，“名声…权势…家产…什么都没了…什么都没了！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空洞的眼窝里怨毒之火熊熊燃烧，脑海中不断闪现着近日听闻的种种消息：市井百姓街头巷尾的唾骂，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贩夫走卒，如今见了他就像见了瘟疫，不仅远远避开，还会啐上一口，骂一声“黑心贼”；士林清流的鄙夷与谴责，那些文人墨客纷纷提笔撰文，将他的恶行公之于众，让他成为了天下人唾弃的千古罪人；甚至连往日门下的走狗、巴结逢迎的亲戚故旧，如今也避之如蛇蝎，生怕沾染上他的晦气。
而那个他曾经视如草芥、百般嫌弃、欲除之而后快的“灾星”儿子林暮，却在这场风波中彻底崛起，风光无限，名动京城。新科探花的头衔，皇帝的亲口赞誉，士林百姓的广泛同情与敬仰，让他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，成为了人人称颂的天之骄子！
一想到林暮如今的风光，林远山的心中就涌起滔天的恨意，如同最猛烈的毒液，疯狂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，让他痛不欲生。
“孽障！都是那个孽障！”他猛地捶打着椅子扶手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枯瘦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，“当年就该让他死在破庙里！是他克死了他娘，克垮了这个家！如今还要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！我不甘心！我不甘心啊！”
他的嘶吼声嘶哑而凄厉，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“老爷…老爷…”王夫人被他的嘶吼声惊醒，身体微微颤抖，发出微弱的哀鸣，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。
林远山却充耳不闻，仿佛没有听到王夫人的声音。他的眼中只有疯狂的恨意，只有对林暮的嫉妒与怨毒。舆论战的彻底失败，意味着他们最后一点翻身的希望也破灭了。如今的他们，就像过街老鼠，人人喊打，永无翻身之日！而这一切，在他看来，都是林暮造成的！
“既然你不让我活…那我们就一起死！”一个极端而恶毒的念头，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，突然从他心底钻出，迅速蔓延，占据了他全部的理智。他得不到的东西，也绝不会让林暮得到；他活不好，也绝不会让林暮安安稳稳地享受荣华富贵！
他踉跄着起身，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僵硬的身体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，如同生锈的机器。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前，这个木箱曾经是王夫人用来存放衣物首饰的，如今早已破败不堪，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。
林远山疯狂地翻找着，双手在箱底胡乱摸索，指甲被粗糙的木板划破，渗出鲜红的血珠，他却浑然不觉。终于，他摸到了一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的小包，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颤抖着打开破布，里面是王夫人仅存的几件陪嫁金饰——一对小巧的金耳环，一枚刻着简单花纹的金戒指，还有一根温润的玉簪。这些东西在林家鼎盛时期根本不值一提，如今却成了他们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，是王夫人一直舍不得丢弃，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活命钱。
林远山将这些东西死死攥在手里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，但眼中的疯狂却更加炽烈。他转身走到王夫人身边，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和哭嚎，粗暴地扯下她耳朵上那对早已失去光泽的残旧金耳环。王夫人疼得发出一声低呼，泪水顺着枯槁的脸颊滑落，却不敢有丝毫反抗。
“拿来吧！都是身外之物！留着还有什么用！”林远山嘶吼着，将搜刮来的所有首饰都塞进怀里，贴身存放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深夜，万籁俱寂，京城的大部分人都已进入梦乡，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。林远山如同鬼魅般溜出小院，动作轻缓而急促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他凭着记忆中一条早已废弃的隐秘路径，七拐八绕，穿过一条条漆黑的小巷，避开巡逻的兵丁，最终来到了城南一处鱼龙混杂、污水横流的暗巷。
这里是京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，房屋破败，环境污浊，聚居着乞丐、小偷、地痞流氓等各色人等，是连官府都懒得管辖的法外之地。空气中弥漫着污水的臭味、垃圾的腐味和劣质酒的刺鼻气味，让人作呕。
林远山站在暗巷入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紧张与不安。他按照多年前一次偶然听说的、几乎已被遗忘的暗语，轻轻敲了敲巷内一扇毫不起眼的、糊满油污的木门。门是用粗糙的木板制成的，上面布满了划痕和污渍，与周围的破败环境融为一体，若非刻意寻找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。
“咚咚咚…咚…咚咚…”独特的敲击节奏在寂静的暗巷中响起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片刻后，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双浑浊而警惕的眼睛，眼神锐利如鹰，仔细打量着门外的林远山，带着浓浓的审视与戒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