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的西南，正是阴雨连绵的时节。幽冥谷深处，常年萦绕的瘴气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，却冲不散谷内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与躁动。
作为“影阁”总坛，这里本该是死寂到令人发毛的地方，连风吹过岩石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阴森。可如今，谷内的空气却像被揉皱的绸缎，处处透着紧绷与不安。巡逻的黑衣护卫脚步比往常更急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；负责后勤的弟子往来穿梭，神色匆匆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压在所有人心头的，是天剑门执法长老凌云子离去时留下的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“好自为之”。那四个字，像一块巨石，堵在每一位“影阁”高层的胸口，让他们喘不过气。更要命的是，来自京城的压力也在与日俱增，短短几日，“影阁”布置在江南、中原的几处重要暗桩接连被拔除，负责资金周转的几条秘密渠道也被朝廷死死掐住，粮草和银钱都开始紧张起来，整个组织陷入了风声鹤唳的境地。
外部的压力已经够让人头疼，可真正让高层们坐立难安的，是来自内部的隐患。一股不安的暗流，正在“影阁”的血管里悄然涌动，从底层弟子蔓延到中低层头目，再隐隐触及核心圈层。那些原本对阁主决策唯唯诺诺的中低层头目，最近开始频繁私下串联，三三两两聚在隐蔽的酒肆、密室里，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一件事——继续执行针对林暮的“绝杀令”，到底明智不明智。
这些声音没敢公开挑战阁主的权威，却像瘟疫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，动摇着整个组织的军心。毕竟没人愿意跟着一个可能把自己拖进毁灭深渊的组织卖命，尤其是在已经付出了“地”字组三名好手折损的代价后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打退堂鼓。
这一日，幽冥殿最深处，一间只有核心高层才有资格踏入的密室内，烛火摇曳，一场关乎“影阁”未来走向的激烈争论，正在悄然上演。
这间密室通体由黑色花岗岩砌成，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隔音符文，哪怕在里面喊破嗓子，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声响。室内光线昏暗，仅靠墙角点燃的四盏牛油灯照明，昏黄的灯光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上首的位置，摆放着一张小巧却透着威严的黑石座椅，“影阁”阁主影鬼依旧笼罩在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，整个人像融入了阴影中，只能看到斗篷下隐约的轮廓，感受不到半点活人的气息，唯有那股阴冷刺骨的气场，弥漫在整个密室里，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下首左右两侧，分坐着四位气息强悍的核心长老，每个人都气场不凡，只是神色各异。他们分别是主管刺杀业务的“血刃”，负责情报网络的“幽瞳”，掌管内部刑罚的“铁面”，以及刚刚晋升核心、负责训练新血的“残狼”。
“阁主！”沉默的氛围没能持续多久，左侧第一位的血刃率先打破了平静。他穿着一身暗红色劲装，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刀疤，眼神凶狠，开口时声音沙哑刺耳，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满是压抑不住的不满，“天剑门那凌云子老儿，简直欺人太甚！竟敢直接闯到咱们总坛来威胁！还有朝廷那些走狗，跟疯狗似的咬着咱们不放，接连端了咱们好几处暗桩！这口气，咱们能忍？‘绝杀令’早已下达，传遍了组织内部，如今要是收回，我‘影阁’百年积累的信誉何在？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？”
血刃一巴掌拍在身前的石桌上，“嘭”的一声闷响，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。他主管刺杀业务，“绝杀令”的成败直接关系到他在组织内的权威和手下的利益分成，自然是强硬的主战派，半点都不肯退让。在他看来，“影阁”纵横江湖百年，还从没因为外部压力而放弃过已接的任务，这次要是开了头，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。
“血刃长老此言差矣！”血刃的话音刚落，右侧第一位的幽瞳便慢悠悠地开口了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，与密室的阴森氛围格格不入，面容白皙，眼神狭长，带着几分阴柔，说话时语速缓慢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信誉固然重要，但和整个组织的存亡比起来，又算得了什么？此次咱们的目标，可不是寻常人物。新科探花郎，士林清流的标杆，更和当朝宰辅苏相的千金走得极近，关系匪浅。杀了他，等于同时打了朝廷和整个士林的脸，这可是捅了马蜂窝啊！”
幽瞳端起桌上的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继续说道：“如今已经引来天剑门这个庞然大物干涉，凌云子那老东西可是化神期的高手，真要撕破脸，咱们未必能讨到好处。更别提朝廷还在暗中清查咱们的势力，资金渠道都快被掐断了，再这么耗下去，不用别人打过来，咱们自己就要先乱了。为了一个已经倒台、付钱还抠抠搜搜的林远山，赌上整个‘影阁’的根基，这笔买卖，划算吗？”
作为掌管情报的长老，幽瞳对各方势力的实力和动向最为清楚，也最擅长权衡利弊。在他看来，这次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个亏本买卖，风险远超收益，继续硬撑下去，纯属自寻死路。
“哼！”一声冷哼响起，打破了幽瞳的分析。说话的是坐在血刃身旁的铁面，他穿着一身黑色铁甲，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铁面具，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，声音如同铁石摩擦，没有半点温度，“阁规如山！既然接了单子，就必须完成，这是‘影阁’立足的根本！否则，今日能放弃林暮这单，明日就能放弃其他任务，以后如何约束下属？至于朝廷和天剑门，有什么好怕的？我‘影阁’隐匿百年，经历的风浪还少吗？何曾怕过谁？他们若真敢撕破脸，大不了鱼死网破，谁也别想好过！”
铁面执掌“影阁”内部刑罚，向来以铁面无私、恪守规矩著称，在他眼里，规矩比什么都重要，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，也不能破坏阁规。他的态度和血刃一样强硬，都是坚定的主战派。
密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，血刃和铁面站在一边，主张继续执行任务；幽瞳站在另一边，主张放弃任务，双方立场鲜明，剑拔弩张，就差直接动手了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了最后一位还没开口的核心长老——残狼身上。
残狼依旧穿着他那身灰扑扑的短打，脸上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一直沉默着，仿佛事不关己，直到此刻，才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几人，最后落在上首那团黑色的影子上，声音低沉而有力：“鱼死网破？说得倒是轻巧。诸位可曾想过，如今的‘影阁’，还能和百年前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‘影阁’相提并论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带着几分嘲讽：“百年前，江湖混乱，朝廷无力管控，咱们尚可纵横无忌。可如今，朝廷的力量早已渗透到江湖的各个角落，无孔不入。天剑门若是真的联合昆仑、武当那几大派，再得到朝廷的默许，共同围剿幽冥谷，诸位觉得，咱们有几成胜算？就算侥幸能突围出去，百年基业毁于一旦，弟子死伤惨重，到时候‘影阁’也成了丧家之犬，还谈什么立足江湖？”
“为了一个将死之人的银子，赌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，这便是所谓的智慧吗？”残狼的话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他口中的“将死之人”，自然指的是已经倒台、自身难保的林远山，一句话就把林远山贬得毫无价值，暗示为了这样一个人付出巨大代价，实在得不偿失。
说到这里，残狼话锋一转，意味深长地补充道：“况且…我最近也听闻，那位林探花，似乎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。若我等此时主动放手，停止执行‘绝杀令’，或许…还能和他结个善缘，为‘影阁’留条后路。总好过被那林远山拖着，一起沉入深渊吧？”
这番话，看似是在客观分析利弊，实则暗藏机锋。“结个善缘”“留条后路”这几个字，隐隐指向了林暮之前暗中递出的橄榄枝，算是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——支持放弃任务。而且他特意强调林暮“不通情理”，也是在为放弃任务找台阶，暗示并非害怕林暮，而是为了组织的长远利益。
“残狼！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血刃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，双目圆睁，怒视着残狼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难道你要我‘影阁’向一个毛头小子低头？还要收他的钱，跟他结什么善缘？简直是奇耻大辱！”
在血刃看来，“影阁”从来都是别人求着巴结的存在，如今却要主动向一个刚入江湖的年轻人低头，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。
“奇耻大辱？”幽瞳放下茶杯，阴恻恻地接口，眼神冰冷地看向血刃，“向一个毛头小子低头，总比整个‘影阁’被灭门强吧？血刃长老，你倒是说说，你手下的‘地’字组，这次栽了多大的跟头？‘毒鸩’‘鬼手’被生擒活捉，‘暗矢’重伤遁走，这三个可是你手下的得力干将，损失如此惨重，这笔账怎么算？这单生意，早就血亏了！再继续往里面填人命进去，有什么意义？难道要让整个‘影阁’都为你的固执陪葬？”
“你！”血刃被幽瞳怼得说不出话来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，刀身映着昏黄的烛火，散发出冰冷的寒光，“幽瞳，你敢再说一遍？”
“怎么？想动手？”幽瞳也不甘示弱，体内的灵力瞬间涌动起来，周身的空气都变得阴冷起来。